興唐坊,二樓。
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只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案,幾把椅子。
木案上,鋪滿了圖紙,墨跡未乾。
陳六的手心裡全是汗,他不停地用衣角擦拭,可汗水還是不斷冒出來。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來的人,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當朝宰相,陛下的舅兄,文官集團無可爭議的領袖。
這樣的人物,竟然會親自登門,來到他們這個小小的工坊。
陳六的喉嚨發乾,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林墨卻像是沒有聽見。
他依舊俯身在木案前,手裡的炭筆在圖紙上勾勒著什麼,發出沙沙的輕響。
門被推開。
長孫無忌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錦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身後只跟了一個隨從。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最後,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墨身上。
「林侯爺,真是好清靜的地方。」
長孫無忌的聲音,溫潤醇厚,讓人如沐春風。
陳六的腰,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草民陳六,拜見趙國公。」
林墨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他直起身,轉過來。
他沒有行禮,只是對著長孫無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國公請坐。」
他的態度,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位國公。
更像是在招待一個尋常的客人。
長孫無忌也不在意。
他坦然地在主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隨從端來一個木匣,放在了桌上。
「朱雀大街的那場戲,老夫都看見了。」
長孫無忌開口。
「一柄劍,撬動了整個長安的糧市。」
「再用一萬貫,買下了全城商賈的人心。」
「最後,又把這把火,燒回了我們這些人的腳下。」
他每說一句,陳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話,聽著是誇獎。
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麻的寒氣。
這是在敲打。
這是在警告。
林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長孫無忌倒了一杯水。
不是什麼名貴的茶葉,就是工坊里工人們常喝的粗茶。
「趙國公說笑了。」
「我只是想讓跟著我的人,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
「總不能讓他們流血賣命,最後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沒有喝。
「說得好。」
「陛下也很欣賞,有擔當的年輕人。」
他將茶杯放下,推開了面前的那個木匣。
匣子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
而是一疊厚厚的,蓋著戶部大印的票據。
金燦燦的「壹萬貫」三個字,刺得陳六的眼睛生疼。
「這是陛下賞你的。」
長孫無忌的聲音很輕。
「拿著這筆錢,你可以做很多事。」
「買下更多的地,建更大的工坊,甚至可以去江南,買上幾座山頭,做個富家翁。」
陳六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著那一萬貫的票據,又看看林墨。
他相信,只要侯爺點一下頭,這些能讓天下九成九的人瘋狂的財富,就屬於興唐坊了。
林墨笑了。
他伸出手。
他沒有去拿那疊票據。
他將那個木匣,輕輕地,推了回去。
「趙國公。」
「錢,是個好東西。」
「但對我來說,它不是最重要的。」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哦?」
「那對林侯爺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些依舊在排隊,用糧食換取地契的商人和百姓。
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光彩。
「規矩。」
林墨吐出兩個字。
「我想要的,是一個新的規矩。」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長孫無忌。
「崔氏他們,能用手裡的土地和權力,制定一個讓他們永遠高高在上的規矩。」
「那我林墨,為什麼不能用我的方法,制定一個讓普通人也能活下去的規矩。」
「我收他們的地契,不是為了我自己發財。」
「我是要用這些地,蓋房子。」
「我要讓所有來我興唐坊做工的人,都能租得起房,安得了家。」
「我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跟著我,有奔頭。」
屋子裡,一片死寂。
陳六張大了嘴,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侯爺的真正意圖。
這不是在做生意。
這是在改天換地。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墨,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以為林墨是一頭初生牛犢。
他以為林墨是一把鋒利的刀。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
林墨想要的,是掀了整個棋盤。
「你的野心,很大。」
許久,長孫無忌才緩緩開口。
「你的想法,也很危險。」
「這會讓你,成為所有世家的公敵。」
林墨的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弧度。
「難道我現在,就不是了嗎?」
一句話,讓長孫無忌啞口無言。
林墨重新坐下。
他看著那疊票據。
「所以,這一萬貫,我不能收。」
「我若是收了,就坐實了斂財的名聲,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個笑話。」
「我不僅不能收,我還要把它,花出去。」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想怎麼花。」
「我要辦學。」
林墨一字一句。
「就在興唐坊,辦一所學堂。」
「不收束脩,不看出身。」
「只要是工坊的子弟,只要是玄甲舊部的後人,都可以來讀書。」
「我不僅教他們識字,我還要教他們算學,教他們格物,教他們一技之長。」
「我要讓他們知道,讀書,不是只有科舉一條路。」
「成為一個優秀的工匠,一個出色的商人,同樣可以安身立命,同樣可以受人尊敬。」
轟。
陳六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天雷。
他呆呆地看著林墨,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辦學。
不收錢的學堂。
教的,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算學和格物?
這是在挖世家最後的根基。
知識的壟斷。
長孫無忌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
林墨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更知道,陛下需要什麼。」
「陛下需要人才,需要無數能工巧匠,來建設一個強盛的大唐。」
「陛下也需要一把刀,來砍斷那些盤根錯節,阻礙大唐前進的藤蔓。」
「我,願意做這把刀。」
「而這所學堂,就是磨刀石。」
林墨將那個裝滿票據的木匣,再一次推到長孫無忌的面前。
「所以,這筆錢,我不能以我個人的名義收下。」
「我希望,它能以陛下的名義,投入到這所學堂里。」
「這所學堂,不姓林。」
「它姓李。」
「它將是大唐皇家技藝學堂。」
長孫無忌的手,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被林墨捕捉到了。
他贏了。
他將一個燙手的山芋,變成了一份送給皇帝的,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將一場針對自己的圍剿,變成了一次和皇權徹底綁定的機會。
他沒有索要任何東西。
他卻得到了,比任何東西都更堅實的靠山。
長孫無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看那個木匣,也沒有再看林墨。
他只是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
「你的圖紙,畫的很好。」
「老夫會如實,向陛下稟報。」
說完,他大步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陳六的身體,軟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
「侯爺……侯爺……」
他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林墨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
「把這個消息,放出去。」
「就說,陛下仁德,感念工匠不易,特撥萬貫,在興唐坊開設皇家技藝學堂,凡工坊子弟,皆可免費入學。」
陳六猛地抬起頭,他的眼中,迸發出一股狂熱的光。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這一萬貫,侯爺一文錢沒拿。
卻拿走了,比一萬貫,比十萬貫,更珍貴的東西。
人心。
全天下底層匠人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