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擴散,不需要翅膀。
它只需要一張張嘴。
從興唐坊的大門,到朱雀大街的街尾。
從長安城最繁華的東市,到最破敗的貧民窟。
一個名字,在短短半天之內,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大唐皇家技藝學堂。
……
一家酒樓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
他沒有說那些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
也沒有講金戈鐵馬的邊塞傳奇。
他只說今天早上,發生在朱雀大街的那一幕。
「一萬貫。」
「陛下親賜的一萬貫。」
「林侯爺分文不取,全拿出來,要給咱們這些泥腿子的娃,辦學堂。」
「不收錢,還管飯。」
「教的不是之乎者也,是能吃飯,能養家的手藝。」
滿堂的酒客,都停下了筷子。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把酒碗重重地頓在桌上。
「他娘的,這是真的?」
「我家的二狗子,也能去讀書識字?」
說書先生一挺胸膛。
「千真萬確。」
「消息都從宮裡傳出來了,還能有假。」
「學堂,就叫大唐皇家技藝學堂。」
「帶了皇家兩個字,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整個酒樓,安靜了下去。
下一秒,轟然炸開。
無數人站起身,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們奔走相告,要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每一個認識的人。
……
崔氏府邸。
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地上,是摔碎的青瓷碎片。
崔仁軌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臉,是一種病態的潮紅。
王珪和鄭元暢坐在下首,噤若寒蟬。
他們從未見過崔仁軌如此失態。
「皇家技藝學堂……」
崔仁軌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好一個林墨。」
「好一個李世民。」
「他們這是在刨我們的根。」
王珪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長孫無忌親自下場。
皇帝親自賜名。
這一萬貫,不是錢。
是李世民遞給林墨的一把刀,一把用來砍他們這些世家門閥的刀。
鄭元暢的臉色,比紙還白。
「崔兄,現在……現在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崔仁軌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他。
「怎麼辦?」
「你們告訴我,怎麼辦。」
「他用一萬貫,收買了全城的商賈。」
「現在,他又用一座學堂,收買全天下的匠人。」
「我們手裡的土地,還有用嗎?」
「我們制定的規矩,還有人聽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王珪和鄭元暢的頭,埋得更低了。
是啊。
世家為什麼能高高在上?
因為他們掌握了土地,讓無數百姓只能依附他們為生。
因為他們壟斷了知識,讓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
現在,林墨來了。
他用興唐坊,給了工人們飯碗。
他用地契,給了工人們安家的希望。
現在,他還要辦學堂,給工人的孩子們一個未來。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又快又狠。
他們引以為傲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地挖空。
「不能讓他辦成。」
崔仁軌的聲音,陰冷下來。
「絕對不能。」
王珪抬起頭。
「可……可是,這是陛下的意思。」
「學堂的名字里,有皇家二字。」
崔仁軌冷笑一聲。
「陛下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他想用一個泥腿子,來動搖國本,他問過我們五姓七望沒有?」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林墨不是要辦學堂嗎。」
「那就讓他辦。」
「我倒要看看,沒有先生,他這個學堂,怎麼開張。」
「傳我的話下去。」
「長安城內,所有識字的,有一個算一個。」
「誰敢去興唐坊教書,就是與我整個關中士族為敵。」
「我讓他,在長安城,身敗名裂,無立錐之地。」
……
興唐坊,徹底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工人們自發地聚集在工坊的空地上。
他們沒有大聲喧譁。
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臉上掛著一種傻乎乎的,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玄甲舊部,正抱著自己七八歲的兒子。
他用粗糙的手,摸著兒子的頭頂。
「狗蛋,你聽見沒。」
「侯爺要辦學堂。」
「以後,你也能去讀書了。」
小男孩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爹,讀書是啥?」
「能吃飽飯嗎?」
老兵的眼圈,紅了。
他用力地點頭。
「能。」
「讀了書,就能學本事。」
「學了本事,就能進興唐坊,當大工匠。」
「以後,再也不用跟爹一樣,靠賣命過活了。」
陳六站在二樓,看著樓下這一幕幕。
他的心口,堵得慌。
不是難受。
是一種滾燙的情緒,在胸膛里翻湧。
他走到林墨身後。
「侯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墨沒有回頭,他正在一張新的圖紙上,畫著什麼。
那是一座建築的草圖。
有寬敞的教室,有明亮的窗戶。
「消息,都傳出去了?」
「嗯。」
陳六應了一聲。
「全長安城,都知道了。」
「工人們都快瘋了。」
「剛才還有幾個別家工坊的工匠,跑來問,能不能跳槽來我們這兒。」
林墨手中的炭筆,停頓了一下。
「告訴他們,興唐坊隨時歡迎。」
「只要是有一技之長的工匠,我們都要。」
「工錢,比別家高三成。」
陳六的呼吸,重了幾分。
高三成?
這是要徹底挖空別家工坊的牆角。
「可是侯爺,崔家那邊,怕是會有動作。」
「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學堂辦起來的。」
林墨放下炭筆,轉過身。
「我知道。」
「他們能用的手段,無非就是那些。」
「威逼利誘,讓城裡的讀書人,不敢來我們這裡當先生。」
陳六的心,提了起來。
「那……那我們怎麼辦?」
林墨笑了笑。
他走到窗邊,指著樓下那些激動不已的工人。
「先生?」
「誰說先生,一定要是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腐儒?」
陳六愣住了。
林墨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你去找幾個識字的老兵,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再去找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教孩子們辨認材料,使用工具。」
「算學,我親自來教。」
「格物,就從我們工坊里的一磚一瓦,一釘一卯開始教。」
「我要辦的,不是培養狀元的國子監。」
「我要的,是能造出神兵利器,能建起萬丈高樓的實幹家。」
「這樣的先生,我們興唐坊,遍地都是。」
陳六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看著林墨,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侯爺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那些所謂的讀書人。
他要走的,是一條全新的,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一條,只屬於興唐坊,只屬於天下匠人的路。
就在這時。
一個護衛,從樓下跑了上來,神色古怪。
「侯爺。」
「外面,外面來了個老頭。」
「他說……他說他叫孔穎達,是國子監的祭酒。」
「他點名,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