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
國子監祭酒。
當世大儒,儒家正統的執牛耳者。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陳六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墨。
林墨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將那張畫了一半的學堂草圖,小心地卷了起來,放在一旁。
「讓他上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
陳六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想提醒侯爺,來者不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下。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這一次的腳步聲,與長孫無忌的沉穩不同。
它更輕,也更慢,帶著一種屬於暮年之人的,特有的遲緩。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儒衫,鬚髮皆白的老者,在陳六的引領下,走了上來。
老者很瘦,背有些微駝,臉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
他的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
那裡面沒有世家權貴的倨傲,也沒有官場中人的圓滑。
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學問的沉靜。
他就是孔穎達。
他一進來,這間簡陋的屋子,空氣都變得凝重了幾分。
那是一種無形的,源自於知識與傳承的壓力。
「老夫,孔穎達。」
老者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林墨對著他,微微躬身。
「晚輩林墨,見過孔祭酒。」
這個禮,他行得心甘情願。
無關身份,無關立場。
只為對方在經學上的成就,為他編撰《五經正義》的不世之功。
孔穎達沒有讓他起身。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打量著林墨。
也打量著這間屋子。
「興唐坊,皇家技藝學堂。」
孔穎達慢慢地念出這兩個名字。
「好大的名頭。」
陳六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聽出了話語裡那毫不掩飾的質問。
「陛下親賜之名,不敢不受。」
林墨直起身,不卑不亢。
孔穎達走到那張寬大的木案前,伸手,輕輕拂過桌上的炭灰。
「教書育人,乃國之大本。」
「聖人之言,傳世之道,非德高望重者,不敢為師。」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林墨。
「老夫聽說,你的學堂,要教工匠之術?」
「還要教那些老兵丘八識字?」
「林侯爺,你這是在辦學,還是在兒戲?」
話音落下。
屋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陳六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誅心之言。
若是傳出去,林墨這個學堂,還沒開張,名聲就先爛了。
林墨笑了。
他走到木案的另一邊,拿起一根炭筆。
「孔祭酒,晚輩有一個問題。」
「請講。」
「一座房子,是先有圖紙,還是先有棟樑?」
孔穎達的眉頭,輕輕皺起。
他沒有回答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林墨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晚輩看來,聖人經典,是房子的圖紙,它規劃了房子的格局,定下了為人處世的準則。」
「這至關重要。」
「但光有圖紙,房子是蓋不起來的。」
「還需要有能伐木的樵夫,能制梁的木匠,能砌牆的瓦工。」
他用炭筆,在另一張乾淨的紙上,畫出一根筆直的線條。
「我辦的學堂,不教怎麼畫圖紙。」
「國子監,天下書院,已經有無數的大儒在教了。」
「我教的,是如何將圖紙,變成真正的,能遮風擋雨的房子。」
他抬起頭。
「我教他們識字,是讓他們看得懂圖紙。」
「我教他們算學,是讓他們算得清尺寸。」
「我教他們格物,是讓他們懂得如何挑選最堅固的木料,燒制最耐用的磚石。」
「請問孔祭酒,這,難道是兒戲嗎?」
一番話,行雲流水。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
他只是換了一個角度,將孔穎達的質問,消解於無形。
孔穎達沉默了。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他研究了一輩子經典。
他想的是,如何讓經典里的道理,去教化萬民。
他從未想過,經典與工匠之間,還能有這樣的聯繫。
許久。
他才重新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
「歪理邪說。」
「可……卻也有幾分道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臉上洋溢著希望的工人。
「你說的先生,就是那些大字不識一筐的工匠?」
「還有那些只懂得拼殺的兵卒?」
「他們能教什麼?」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也是崔仁軌他們認為,林墨絕對無法解決的死穴。
沒有老師,你辦什麼學。
林墨將手中的炭筆,輕輕放下。
「孔祭酒,可願隨我下樓一看?」
孔穎達沒有猶豫。
「有何不可。」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陳六擦了一把冷汗,連忙跟上。
工坊的空地上,依舊人聲鼎沸。
許多人還沒有散去,他們聚在一起,討論著關於學堂的一切,憧憬著自己的孩子能讀書識字的未來。
林墨帶著孔穎達,穿過人群。
他走到那個斷了胳膊的玄甲老兵面前。
那個漢子看見林墨,激動地就要下跪。
林墨一把扶住了他。
「老哥,不必多禮。」
他指著孔穎達,介紹道。
「這位,是國子監的孔祭酒,當世的大儒。」
老兵愣住了。
他身邊的工人們,也都愣住了。
他們敬畏地看著孔穎達,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孔穎達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不明白林墨的用意。
林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老哥,我問你。」
「你隨衛國公,遠征突厥,於陣前斬首三級,這需要什麼?」
老兵挺起胸膛,斷臂的傷口似乎都不再疼痛。
「需要勇氣。」
「還有呢?」
「需要……需要聽懂將軍的將令,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守。」
林墨點點頭。
他又問。
「衝鋒陷陣,同伴受傷了,你該怎麼辦?」
「止血,包紮,把他拖回來。」
老兵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好。」
林墨轉向另一邊,一個正在檢查車床的老師傅。
「張師傅,我問你。」
「要造一架結實的馬車,什麼木頭最適合做車軸?」
那位張師傅,想了想,答道。
「得用榆木,還得是老榆木,紋理細,夠堅韌,耐磨損。」
「那車輪呢?」
「最好用槐木,質地硬,不怕水泡。」
林墨又問了幾個工匠。
有人說出了十幾種不同礦石的辨別方法。
有人說出了如何控制爐溫,才能煉出最好的鋼。
他們說的話,很樸實,沒有半句之乎者也。
可每一個字,都來自於千錘百鍊的實踐。
孔穎達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的眉頭,從緊鎖,到舒展,再到凝重。
他明白了林墨的意思。
林墨轉過身,重新面對著他。
「孔祭酒。」
「您現在覺得,他們,夠資格當先生嗎?」
「勇氣,服從,同袍之義,這是兵卒們要教的。」
「堅韌,耐用,因材施教,這是工匠們要教的。」
「他們教不了聖人大道。」
「但他們能教孩子們,如何堂堂正正地站著,靠自己的雙手,掙一份飯吃,活出一個人樣。」
「這,就是我的皇家技藝學堂。」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的工人,所有的老兵,都抬起頭,看著林墨。
他們的胸膛里,有一團火,被點燃了。
他們第一次知道,自己這一身泥土油污的本事,也能被稱之為「學問」。
也能用來,教書育人。
孔穎達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林墨,那張年輕的,過分的臉上,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那不是權謀,不是野心。
是一種,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願。
雖然稚嫩。
卻無比堅定。
「你……」
孔穎達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他一生都在與經典為伴,與文字為伍。
他第一次,被這種最質樸的,來自於底層的力量,所撼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六都以為,這位大儒要拂袖而去的時候。
孔穎達,終於再次開口。
他沒有說林墨是對是錯。
他只是說。
「老夫,明日會帶國子監的學子,前來觀摩。」
「你這個學堂,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老夫,要親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