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趙方明。
他拿帕子擦了擦袖口上的茶漬,嘖了一聲。
「二老爺這脾氣,幾十年了,一點沒變。」
他嘴上這麼說,眼裡卻閃過一絲微妙的光。
不是擔憂。
是幸災樂禍。
趙方明是大房的人。
大房和二房之間那些彎彎繞繞的齟齬,在座的誰心裡沒數?
趙鴻淵仗著兩個兒子得勢,這些年在家族裡說話越來越硬,擠壓得大房幾乎喘不過氣來。
趙崢更是個禍害。
仗著自己老子和歸雲宗弟弟的名頭,在歸雲鎮橫行無忌,吃拿勒索,缺德事幹了一籮筐。
趙家的名聲被他敗壞了多少,趙方明心裡一本帳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被人廢了修為?
趙方明在心裡默默吐出一個字。
該!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低頭擦袖子。
擦得很仔細,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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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坐在對面,手指捻著帕角,慢悠悠地開了口。
「散修能封宗師圓滿的經脈根基,還是無聲無息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
「這種散修,你們見過?」
沒人接話。
柳氏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
更像是看到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戲,終於開了場。
「我是沒見過。」
她慢條斯理地把帕子疊好,放回袖中。
「二老爺衝出去了,也不問問對方什麼底細,萬一這兩個散修背後有人呢?萬一來頭比咱們趙家大呢?」
「到時候,可不是趙崢一個人的事了。」
這話一出口,趙元武的臉色變了。
他是管護衛的。
如果對方真是什麼惹不起的人物,他那些護衛沖在前面,豈不是第一個倒霉?
「三嬸,你這話什麼意思?」趙元武粗聲問道。
「外面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要是知道,還用坐在這兒?」柳氏瞥了他一眼。
趙元武噎住了。
……
趙庭和趙林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詞——麻煩。
兩人在獵魔司廝混多年,見慣了各路人物。
能在宗師圓滿面前無聲出手,一招封其修為的人,他們想了半天,歸雲鎮周圍百里之內,一個都想不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趙庭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令牌,縮了縮脖子。
角落裡。
趙崇山一直沒有說話。
老太爺彎著腰,正從地上一顆一顆地撿佛珠。
黑曜石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他的手在抖。
老人的手本就不太穩當,此刻抖得更厲害了。
一顆珠子從指間滑脫,又滾出去老遠。
趙崇山沒有去追。
他直起身子,渾濁的老眼望向門外。
嗓子裡擠出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話。
「崢兒的根基,還能不能保住?」
沒人敢回答。
那個跪在地上的護衛低著頭,肩膀一直在抖。
趙德全終於拿起了茶盞。
指節輕輕一叩,緩聲開口。
「都坐回去。」
趙德全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慌什麼慌,趙家在歸雲鎮立了四代,這天還塌不下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我去前面看看。」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只是說了一句。
「通知歸雲宗的三少爺,立刻。」
……
趙家府門之外。
台階上一片狼藉。
趙彪昏死在一旁,趙崢被兩個護衛架著,半邊身子癱軟,嘴角還掛著血絲。
但他的嘴,還在動。
「你,你算什麼東西……」
趙崢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說話。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力才能擠出來。
但他還是在罵。
「呵,一個外來戶……咳咳。」
他咬著牙,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你也敢對我動手?」
他的目光從李楓身上移到孫二娘身上。
瞳孔里的恨意像是要滴出毒來。
「還有你……」
趙崢盯著孫二娘,聲音忽然尖了起來。
「賤人。」
這兩個字一出口,空氣都冷了半分。
但趙崢沒有停。
他像是覺得不夠解氣,又像是破罐子破摔。
嘴角掛著血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一個跟男人混在一起的下賤胚,小爺願意收了你,你還不領情,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喘了一口氣,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等我弟弟從歸雲宗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扒光了丟到街上,讓歸雲鎮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
這話一出口,台階上幾個護衛的臉色都變了。
不是憤怒。
是害怕!
因為他們看到了台階下那個黑衣女人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原本什麼情緒都沒有。
懶洋洋的,像是看戲。
但就在趙崢說出那句話的瞬間。
那雙眼睛裡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以下。
孫二娘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咬了一下牙。
她偏過頭,看了李楓一眼。
……
李楓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孫二娘收回目光。
她的右手探入腰間,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圓環。
那是她的法器。
泣血藤長鞭。
鞭身通體暗紅,像是浸透了血色的老藤,表面纏繞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靈紋。
這條鞭子,她平時用得不多。
因為暗器夠用了。
但今天不一樣。
暗器是殺人的。
鞭子是抽人的。
有些話,罵回去沒意思。
得抽回去才痛快。
「啪嗒。」
鞭身從腰間抽出,垂落在地面上,鞭尖擦過青石台階,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台階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汗毛瞬間都豎了起來。
趙崢的嘴還張著,下一句髒話已經到了嗓子眼。
但他沒能說出來。
因為孫二娘已經動了。
……
長鞭如靈蛇出洞。
暗紅色的鞭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快得幾乎只剩下一道殘影。
鞭尖裹著一層薄薄的靈力,破空聲尖銳刺耳。
「啪!」
一聲脆響。
鞭身精準地抽在趙崢的左肩上。
靈力激盪,布料炸裂。
錦袍的肩部被扯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啊!」
趙崢慘叫了一聲。
他的身體本就被封了修為,連靈力護體都做不到。
這一鞭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