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韓琦也跟了進來。
他一進門,目光掃過女子,臉上原本的吊兒郎當收了大半。
他把叼了一路的草杆從嘴裡慢慢拔出來,攥在手心裡,死死盯著胸口那塊因萬年而變色的鐵片,那上面上面刻著一個官職紋路。
他活了三百年。
他見過古籍里對這個官職的隻言片語。
「國運鎮守使……」韓琦的聲音很低,低到孫二娘差點沒聽清,卻讓整個中樞閣的人同時停了動作。
女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韓琦的草杆捏得發皺。
我去,別看我啊!
他跟著李楓這麼久,從棠雲峰到魔源到大明建國,見過的大場面也不少了,可這會兒他愣是覺得,自己那三百年活得有點太過平淡。
女子沒有再看他。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楓身上。
「他剛剛說的沒錯,我乃國運鎮守使,職責只有一條。」她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很久以前的舊事,「以身入國運,確保朝廷氣運不被竊奪。」
她頓了一下,「天機院攻破皇城那夜,我用了最後一手,以身入鏡,將國運和自己一同封進了石門之後。」
……
「你沒死。」李楓說,「是因為太初國運沒有徹底滅絕?」
女子點頭。
「國運鎮守使的本命法則,與所護仙朝共存亡。」她看著他,「只要還有一絲國運留存,我便不會真的消亡。」
她頓了一下,目光變了一點。
「只是困在裡面,出不來。」
這句話說得很平。
但李楓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
一萬兩千年。
一個人困在石門後一萬兩千年。
也著實夠辛苦了。
孫二娘在旁邊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麼。
女子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從殘破的甲冑內側摸出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玉簡,但只剩下了半截,邊緣處也已經碎了,有幾行字被時光磨去了大半,勉強能辨認出輪廓。
她遞給李楓。
李楓接過來。
神識探入,一息後,他拿著玉簡的手指微微一頓。
眉頭沒動,眼神卻動了。
因為玉簡里記載的,和李明玄古鏡里留下的萬年記憶,有些對不上。
李明玄的記憶里,天機院是主動發動滅朝戰爭的侵略者,是從外部攻進來的。
但玉簡里寫的不是這個。
天機院能破皇城,不是因為他們的力量足夠強。
是因為有人給他們開了門。
那個人來自李氏皇室內部,知道皇城所有陣法的節點,知道國運鎮守使的位置,知道太初仙朝每一處要害。
他們把這些全部賣給了天機院。
「那個人的後代,」他抬頭看向女子,「還在嗎?」
女子看著他。
「不只是在。」她說,「他現在就在你的仙朝里。」
這句話落下來,整個中樞閣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李楓和女子說了什麼。
但兩人的對話卻讓他們覺得有些驚悚。
什麼人?
他們中有什麼人?
「我知道了。」李楓開口,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
大廳里,跪在地上的天機院院長抬起頭,他修為盡失,氣血倒流,滿臉狼狽。
可他卻不願意認輸。
看著李楓和在場的這些人。
他冷冷開口?
「你以為這就完了?」
「天機院根基萬年,就算今日你掀了中樞閣,各大分院的仲裁使聯合起來,你大明仙朝……」
「聒噪。」
李楓就兩個字。
院長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他看見李楓側過頭,對女子點了點頭。
女子從腰間取出一枚鐵符。
她舉起來,對準了中樞閣穹頂下方懸浮著的那幾十個氣運水晶球體。
「該還的,」她聲音很輕,「也是時候還了吧。」
鐵符激活的瞬間沒有任何預兆。
轟!
下一瞬。
穹頂炸開。
數十個球體從內部裂開,金色,紫色,藍色,各色光團在半空中碰撞交織,隨即如水庫決堤,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李楓眼皮跳了一下。
系統面板瞬間彈出。
國運面板上那個數字,在他眼皮底下,用一個呼吸的時間,暴漲了三十倍。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但身子沒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揚了一下。
……
穹頂上,光柱衝出裂縫,直入夜空。
幾十道顏色混在一起,把整片天機院的上方照得白晝一般。
方圓數千里之外,中境南域所有宗門的修士,在同一個瞬間同時抬起頭來,感受到了什麼。
體內靈力運轉速度,竟前所未有地順暢。
而天機院的所有修士,在這一刻同時踉蹌,修為驟降,如釜底抽薪,渾身上下就跟被人掏空了三成家底一樣。
院外的廝殺聲驟然停了。
隨即,大明仙朝一側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韓琦站在門口,看著天上那幾十道彩色光柱,把草杆從手心扔掉了。
他嘬了嘬牙花子。
所以這就是天機院的底子?
中境南域修士被吸了多少年的血,全在這了。
地上,院長緩緩垂下了頭。
他知道完了。
沒有這些氣運儲備,天機院剩下的不過是一副空殼,各地分院群龍無首,所謂封域令不過是一張廢紙。
他仔細算了一下,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見過今天這麼慘的事。
光芒漸漸散去。
中樞閣重歸昏暗,只剩幾塊殘餘的氣運水晶還在發著奄奄一息的光。
李楓轉身,準備走了。
「等一下。」
女子叫住了他。
李楓腳步停了,他回過頭。
女子在殘破的甲冑內側摸索了一下。
摸了很久。
最後,她取出了一件疊成方塊的衣物。
明黃色的。
她把它慢慢展開。
上面繡著九條龍紋,完整的一套。
織金絲線在昏暗的中樞閣里反出一道沉穩的光,沒有灰塵,沒有破損,就像是昨天才織好的一樣。
萬年前的衣物,在萬年後的夜裡,依然是新的。
女子捧著那件皇袍,看著李楓,聲音極輕。
「這件東西,等了你一萬兩千年了。」
「我看得出來,你對這個位置沒有多大的想法,但如今,只有你能接得住它。」
「穿上它,帶著你的人,給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整個中境,或許就靠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