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整個人,都愣住了。
「孫……孫興國?」
「東家,您是不是,搞錯了?」
「孫工,可是咱們廠的技術骨幹!那批德國設備,都是他帶人修好的!他怎麼會……」
在李二牛,和所有工人的心裡。
孫興國,一直都是一個,兢兢業業,埋頭搞技術的,老實人形象。
王衛東,竟然,讓自己去盯梢他?
「我沒有搞錯。」
王衛東的語氣,很平靜。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些人的忠誠,是需要,考驗的。」
「你不用做別的,只需要,看住他,別讓他,離開廠區。」
「尤其是,不要讓他,有機會,接觸到,外面的電話。」
「如果他有任何,異常的舉動,立刻,向蘇主任匯報。」
王衛東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湖水。
他當然,信任孫興國的技術。
但也同樣,忌憚他那,過於軟弱和,容易被人拿捏的性格。
前世,紡織廠倒閉後,孫興國,就是被李國華,用他家人的工作,作為要挾,逼著他,交出了,所有的技術資料。
這一世,李國華倒了。
但李國華背後的張家,還在。
王衛東,不得不防。
他要去省城,跟張家,正面硬剛。
就必須,確保自己的大後方,萬無一失。
技術,就是這個廠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
李二牛,雖然,還是有些,想不通。
但他對王衛東的命令,已經,形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服從。
「是!東家!」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您就放心吧!只要我李二牛,還有一口氣在!」
「他孫興國,就別想,踏出這個廠門,一步!」
交代完所有事情。
王衛東,才和蘇晴一起,坐上了那輛,裝載著三十萬巨款的,212吉普車。
迎著,晨曦的微光,向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
省城,國際大酒店。
作為,八十年代,整個省里,最豪華,最頂級的涉外酒店。
這裡,無疑是,權力和財富的,交匯之地。
出入這裡的,非富即貴。
門口,停放的,也都是,諸如「伏爾加」、「大皇冠」之類的,高級轎車。
當王衛東那輛,沾滿了泥點的,綠色212吉普車,停在酒店門口時。
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異樣的目光。
門口的門童,甚至,都懶得,上前迎接。
只是,遠遠地,投來一個,鄙夷的眼神。
仿佛在說,這種破車,也配,停在這裡?
王衛東,毫不在意。
他停好車,從後備箱裡,拎出兩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旅行包。
然後,和蘇晴一起,走進了,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
「您好,我們是來參加,瀚海典藏拍賣會的。」
蘇晴,走到前台,遞上了那張,燙金的請柬。
前台的接待小姐,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畫著精緻的妝容。
她接過請柬,看了一眼。
當她的目光,落在「王衛東」這個名字上時。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是王衛東,王先生啊。」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張少,早就交代過了。」
「您的房間,已經,給您準備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
鑰匙上,掛著一個,木製的牌子。
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001」。
她將鑰匙,輕輕地,放在大理石檯面上,推到王衛東面前。
「王先生,這是您的房卡,請拿好。」
「您的房間,就在,一樓走廊的,最裡面。」
「是……雜物間。」
她說完,還故意,捂著嘴,發出一聲,輕笑。
「哎呀,不好意思,說順嘴了。」
「是,我們酒店,給您,特意準備的,『貴賓房』。」
她特意,在「貴賓房」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那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羞辱意味。
讓整個大堂里,所有聽到的人,都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蘇晴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她的手,在身側,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欺人太甚!
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拍賣會,還沒開始。
張家,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了!
她正要發作。
王衛東,卻伸手,攔住了她。
他拿起那把,寫著「001」的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憤怒的表情。
反而,露出了一抹,讓人,捉摸不通的笑容。
「雜物間?」
「挺好。」
「夠安靜,夠寬敞。」
「正好,適合,放東西。」
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腳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一臉錯愕的前台小姐。
「麻煩你,轉告張少。」
「就說,他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我很喜歡。」
說完,他便,拎起旅行包,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朝著,一樓走廊的方向,走去。
那瀟灑的背影,哪裡有半點,被人羞辱的,狼狽模樣。
反而,更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前台小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堂里,那些,準備看笑話的賓客,也都,面面相覷。
這……這是什麼情況?
這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被人,指著鼻子罵,安排去住雜物間。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是,腦子有問題?
還是,根本,就沒聽懂?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時候。
一個,穿著一身,名牌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年輕人,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富家子弟。
「怎麼回事?」
「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笑?」
年輕人,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前台小姐,看到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張少!您下來了!」
「剛才,那個叫王衛東的,過來了。」
「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他,安排到,一樓的雜物間去了。」
「哦?」
被稱為「張少」的年輕人,挑了挑眉毛。
「他什麼反應?」
「他……他好像,還挺高興的。」
前台小姐,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還讓我,轉告您,說他,很喜歡您送的這份大禮。」
「喜歡?」
張少,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哈!」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來,這個鄉巴佬,還真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啊!」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跟著,哄堂大笑。
「張少,我看他,就是個傻子!」
「被咱們,這麼羞辱,還能笑得出來?」
「估計,是沒見過,咱們酒店這麼豪華,以為雜物間,都比他家的豬圈,強吧!」
張少,笑夠了。
他走到前台,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大理石的台面。
「去,告訴廚房。」
「今天晚上的歡迎晚宴,給那位王先生,單獨,加兩個菜。」
「就上……一盤,鹹菜疙瘩。」
「再來一碗,棒子麵粥。」
「讓他,好好嘗嘗,我們省城,『憶苦思甜』的味道!」
「哈哈哈哈!」
整個大堂,再次,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而此時,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王衛東。
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變得,更加,濃郁了。
他推開那扇,標著「001」的,破舊木門。
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廢棄的桌椅和雜物。
只有,在角落裡,騰出了一塊,剛好,能放下一張,單人鐵床的,狹小空間。
蘇晴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王衛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不受這個氣!」
「我們走!現在就走!」
王衛東,卻反手,關上了門。
他將兩個,沉重的旅行包,扔在地上。
拉開拉鏈。
瞬間。
兩包,紅彤彤的,嶄新的鈔票。
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那巨大的,紅色的體量。
幾乎,要將這個,狹小,陰暗的雜物間,都給,照亮了。
蘇晴,被眼前這一幕,驚得,忘記了哭泣。
王衛東,隨手,從包里,抓出一大把鈔票。
然後,像扔廢紙一樣,扔在,那張,鏽跡斑斑的鐵床上。
「走?」
他轉過頭,看著蘇晴,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戲,才剛剛開場。」
「我怎麼,捨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