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山。
巨大的拱形合金建築半埋在岩壁里。
這就是人類的禮物——「白龍居所」。
既隔絕塵世,又不缺現代便利。
設計圖紙改了上百次,最終的成品代表了人類目前最高的工程水平和最大的誠意。
幾輛巨大的運輸車停在建築邊緣,引擎停下後,山間的寂靜立刻涌了回來。
穿著特戰迷彩服的士兵像石頭一樣沉默,但動作飛快。
沉重的箱子被平穩卸下,液壓臂發出輕微的嘶聲,落在地面上卻只有一聲悶響。
接著,是那個打開的特別貨箱,裡面的東西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五百斤切割整齊的金塊在午後陽光下閃著純粹、滾燙的金光,堆在冰冷的鋼鐵貨箱裡。
那光亮得刺眼,甚至帶著一種原始而挑釁的意味。
白龍盤踞在空地邊一塊天然的、被風雨磨得光滑的大岩石上。
它巨大的頭顱低垂,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人類忙碌。
龍尾的末梢無意識地輕輕拍打著岩石邊緣。
發出低沉而規律的敲擊聲,仿佛古老的心跳。
盧懷遠站在空地中央,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顯得一絲不苟。
在白龍龐大的身軀前他顯得渺小,但氣度卻沉穩如山,毫不示弱。
他看著最後一塊金子被小心安放好,後勤軍官無聲地向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軍官的眼神示意,所有物資已清點完畢,任務完成。
士兵們悄無聲息地退下,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迅速消失在空地邊緣的通道里。
偌大的場地上,只留下盧懷遠。
那片讓人睜不開眼的金色。
以及那頭沉默的巨龍。
「前輩。」
盧懷遠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山谷間異常清晰。
「您要的一噸水銀,五百斤黃金,都已送達,請您查看。」
他微微彎腰,姿態是標準的敬重,卻並非卑微的諂媚。
白龍的目光緩緩掃過那片刺眼的金光,巨大的頭顱慢慢轉了過來。
那雙仿佛能看透星河、洞穿歲月的眼睛,平靜地落在了盧懷遠身上。
空地間的風似乎在這一刻頓了一下,連松濤聲都消失了。
「盧小友。」
白龍的聲音低沉平穩,像山澗深潭的暗流在涌動。
「東西齊了,聚靈陣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很好。」
它停頓了一下,長長的龍鬚在微風中輕微顫動。
那雙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幾乎像嘆息的明了。
「但是…」
僅僅兩個字,盧懷遠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籠罩下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重了。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有些話,我本以為不必說透。」
「下次,直言需時籌備即可。」
白龍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無形的刻刀,精準地剝開了層層掩飾的藉口。
「無需再以『調集不易』、『路途耽擱』為由搪塞。」
盧懷遠的心猛地一沉,喉嚨有些發乾。
雖然早有準備,但這洞穿一切的洞察力還是讓他呼吸一窒。
「前輩明鑑,調集如此數量的貴金屬,確實需要……」
「需要時間?」
白龍打斷了他,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情緒,那是一種近乎嘲弄的疑問。
它的目光落回到那堆金子上,語氣帶上點近乎荒謬的點評。
「天外隕星,三年份的雞冠血……這兩樣更雜、更難弄的東西,你們倒是按時送來了。」
它的目光重新鎖住盧懷遠。
那份平靜下蘊含的力量,讓盧懷遠感覺自己被剝光了所有防護。
他仿佛赤裸地站在審判台上,面對著一位洞悉萬古的審判官。
「地底這點黃白之物,對你們而言,弄起來再容易不過……」
白龍的語調毫無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實。
「拖延至今,不過是你們心裡那桿秤,還需要些時間去稱量。」
「稱量『合作』這兩個字,該壓上多少砝碼,又該在哪兒拴上保險繩罷了。」
盧懷遠有些沉默。
白龍的話,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直白,還要尖銳。
「……若有難處,直言便是。」
白龍的聲音里添了一絲不易察察覺的、純粹的厭倦。
那是高等生命對無意義的精力消耗,最本能的排斥。
「吾既願合作,自當與爾等共思解法,而不是看你們演戲。」
「在此等枝節處虛耗光陰,徒增猜疑……無趣,亦無益。」
它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縮,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威脅。
只有一種更深沉的、對低效和虛偽的疏離。
這種疏離,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寒。
空地陷入了死寂,連龍尾的敲擊聲都停了。
山風吹過新居所冰冷的合金穹頂,發出嗚嗚的低鳴。
像一曲輓歌。
陽光依舊明亮,那片黃金依舊刺眼,此刻卻像一堆無聲的嘲笑。
嘲笑著人類那點自作聰明的小算盤。
盧懷遠原地站著,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平復著呼吸。
白龍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不催不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這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壓力,像一座無形的山,要將他的脊樑壓彎。
那死寂,像一塊冰,貼著盧懷遠的脊梁骨。
風聲嗚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空曠的迴響。
他胸口那陣窒息般的沉悶,在極致的壓迫下,反而奇異地消散了。
緊繃的肌肉一寸寸鬆弛下來,那幾乎嵌進掌心的指甲也鬆開了。
他抬起頭,迎上那雙俯瞰著他的金色巨眼。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戳穿了謊言、窘迫倉皇的個體。
他身上那種屬於官僚的圓滑、屬於凡人的敬畏,如同風乾的泥殼般剝落。
六十餘年歲月沉澱下來的風霜,此刻盡數化作了支撐他身軀的骨架。
那道略顯老態的背脊,在無形的重壓下,反而緩緩挺直。
他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身後站立著整個文明的影子。
他以一個種族的代表,而非一個人的身份,與眼前的亘古生靈,平等對視。
「前輩慧眼,什麼都看得透。」
盧懷遠的聲音響了起來,沉穩,清晰。
「懷遠和背後的同仁們想的,的確如前輩所說。」
「我們是故意的,故意耽誤了一些時間,來評估一些新的東西。」
這份坦白的承認,似乎讓白龍眼中掠過一絲極淡、幾乎抓不住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