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軍區醫院頂樓。
ICU病房區。
冰冷的白熾燈光打在金屬儀器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藥物的味道。
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固執地發出單調的脈衝音。
盧懷遠放下手機。
「抱歉,老班長…家裡點事,讓你見笑了。」
然而並沒有得到回答。
病床上,白衛國蜷縮著。
曾經魁梧挺拔的身軀,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架。
蠟黃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盧懷遠仿佛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鐵鏽和腐爛混合的氣味。
就跟三十年前,在泥濘的戰場上,把兄弟們一個個從死人堆里刨出來時,一個味兒。
他鼻頭一酸,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東西憋了回去。
現在不是掉眼淚的時候。
盧懷遠又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楊少校,是我。」
「王明那邊,需要多安排一些人手。」
……
簡單交代了一下王明那邊的任務。
掛斷通訊,盧懷遠再次看向病床。
白衛國還是沒有動靜。
真就像一尊廟裡被人遺忘的泥塑神像,不悲不喜,不生不死。
醫生的話還在耳朵邊上響。
「準備後事吧,老爺子。」
後事?
盧懷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誰來準備?
白衛國無兒無女,孑然一身。
就連當年一起從「抗魏援晉」那場血戰里爬出來的袍澤,數來數去,也就剩下自己陪著他了。
三十年。
真他娘的快啊。
盧懷遠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自顧自地開了口,聲音沙啞。
「老白,你還記不記得二排的張大炮?那小子,總吹牛說他家婆娘是十里八鄉一枝花,結果那年咱們回去探親,好傢夥,黑得跟塊炭似的。」
「還有三連的指導員,天天拽著咱們背條例,結果自己喝多了,抱著豬圈的門喊『嫂子開門』……」
他絮絮叨叨,說的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那年冬天,真他娘的冷啊,咱倆縮在一個貓耳洞裡,分那一塊凍成冰的窩窩頭……」
「你還非得讓我多啃一口,說你皮糙肉厚,扛餓。」
盧懷遠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里擠出來的,又干又澀。
「一晃三十年,你說可笑不可笑?魏國那幫孫子,還是那副德行,一點長進沒有,淨幹些偷雞摸狗的爛事。」
「對了,老白,你還記得我家那丫頭不?盧鳶。」
「嘿,那臭丫頭,現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頂嘴了。一天到晚不著家,想罵她兩句都逮不著人。」
「不過那股犟脾氣,簡直跟她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到這裡,盧懷遠停下了。
只是……
她已經死了……
也難怪盧鳶一直對自己耿耿於懷。
病房裡霎時一片死寂。
只有那單調的脈衝音,還在不緊不慢地跳動。
嘀……嘀……嘀……
盧懷遠死死盯著白衛國那隻枯瘦如柴、插滿管子的手。
那根蜷縮著的小指,輕輕地……勾了一下。
病床上,白衛國緊閉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如同石蠟般了無生氣的眼皮,竟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掀開了!
渾濁的眼球艱難地轉動著,那渙散的目光竟然艱難地聚焦,落在了盧懷遠的臉上。
「……小…盧…?」
「是我!老白!」
白衛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有節奏的「嘀嘀」聲。
「我剛才……好像看到他們了。」
「你是說?」
「我看到小張……還有二柱子……」
「是啊,黑石嶺,如果,當時不是老白你把我從那個地方背下來,我可能三十年多前就死了吧?」
盧懷遠握住白衛國那隻枯瘦如柴、布滿皺紋和針孔的手。
這隻手曾經在槍林彈雨里死死抓住他,把他從屍山血海的焦土上拖出來,可現在,居然無力至此。
「我現在……還是在想……要是…再快…點…」
白衛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如果那個時候……我再快一些……小張…二柱子…他們…是不是……也能活下來呢?」
盧懷遠一怔,隨即緊緊握住老白的手。
「老白!」
盧懷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吼得胸腔都在震。
「那他娘的不是你的錯!子彈沒長眼,你不知道嗎!」
「上了戰場,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小張是!二柱子是!我也是!你也是!」
他一聲高過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岀來。
「我們活下來的人,就是他們的眼睛!得替他們看著!看著這他娘的太平盛世!你現在說這些屁話,對得起誰!」
「……太平……好……」
白衛國的嘴角扯了扯,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著,最後又落回盧懷遠的臉上。
「……懷遠……」
「我在!」
「懷遠……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
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盧懷遠的心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擰得他喘不過氣。
盧懷遠渾身一震,腰杆瞬間繃得筆直。
他喉嚨里擠出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洪亮如鍾,炸響在死寂的病房裡。
「白衛國同志!」
病床上那具枯骨般的身軀猛地一顫。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突兀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到!」
「現在,組織需要你完成一項重要任務!」
「……請…指示!」
「現在,有一項實驗,要交給你!這個實驗對我們很重要!」
「過程可能伴隨強烈感知變化,甚至痛苦!務必保持清醒,堅持到底!」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