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他將酒杯頓在茶几上,玻璃與木頭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客廳里吵鬧的電視聲,仿佛都在這一刻安靜了。
趙富貴的話頭被打斷了,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趙大強抬起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探性地問道。
「哥……」
「我聽鎮上的人說,你那彩票店裡,出了個5億的大獎?」
來了。
直播間裡,億萬觀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正題來了。
趙富貴被他這一下搞得有點懵,但聽到「5億大獎」這幾個字,他那被酒精浸泡的大腦,立刻興奮了起來。
他臉上的醉意更濃了,通紅一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這是他最近最引以為傲的談資。
「額,是有這麼回事兒。」
他故意打了個酒嗝,身體神秘兮兮地向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不過這事兒啊,你千萬別對外說。」
趙大強的呼吸,在聽到哥哥肯定答覆的瞬間,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個瀕死之人,在貪婪地吸著最後幾口氧氣。
他眼中的血絲,似乎更加密集了。
「那……那張票……」
「在你手裡吧?」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趙富貴的頭上。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他愣了一下。
什麼票?
那不是我為了招攬生意,瞎編的嗎?
就是一句牛逼吹出去了,怎麼還越傳越真了?
他看著弟弟那副樣子,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羨慕。
承認自己是在吹牛嗎?
承認自己只是個守著破彩票店,每天賺點辛苦錢的普通人嗎?
不。
他不想。
尤其是在自己這個一事無成的弟弟面前。
他享受這種被仰望的感覺。
酒精與虛榮心,像兩條毒蛇,纏住了他的理智,向他瘋狂地吐著信子。
於是,他那僵住的笑容,又重新舒展開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模稜兩可地,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然後,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嘿嘿,這事兒嘛……」
「天機不可泄露。」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成了,他和他全家的催命符。
因為在趙大強的耳朵里,這六個字卻像是驚雷一樣炸響。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紅得嚇人。
「天機不可泄露?」
趙大強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狂喜,有嫉妒,更有一種要把人吞噬殆盡的貪婪。
在他看來,哥哥這就是承認了!
承認了那張價值連城的彩票,就在他的手裡!
「五個億啊……」
趙大強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的腦海里,已經開始瘋狂地幻想。
幻想自己還清了所有的賭債,把那些追債的混蛋踩在腳下羞辱;幻想自己住進了豪宅,開著跑車,懷裡摟著年輕漂亮的女人;幻想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都像狗一樣跪在他面前搖尾乞憐。
那種快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哥!」
趙大強猛地站了起來,又「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趙富貴的面前。
這一跪,把趙富貴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酒杯都差點沒拿穩。
「哎哎哎!大強!你這是幹啥?快起來!」
趙富貴連忙伸手去扶,但趙大強卻死死地抱著他的大腿,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哥!親哥!既然你有錢了,那你救救弟弟吧!」
趙大強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一大把,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我欠了兩百萬的高利貸啊!那幫孫子說了,要是再不還錢,就要剁了我的手腳!還要把我扔進江里餵魚!」
「哥!你就借我兩百萬吧!就當是救弟弟一命!我給你磕頭了!」
「砰!砰!砰!」
趙大強說磕就磕,那額頭撞擊地板的聲音,聽得人心驚肉跳。
趙富貴愣住了。
他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這傻逼又去賭了?
而且還欠了兩百萬?
他上哪去弄兩百萬啊?
他那個彩票店,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賺個幾千塊錢,除了養家餬口,根本存不下什麼錢。
看著弟弟這副悽慘模樣,他又不知如何開口。
「這個……大強啊……」
趙富貴掙扎著,試圖把自己的腿從弟弟的手裡抽出來,卻發現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
他只能含糊其辭地,用一種長輩的口吻,試圖糊弄過去。
「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不是哥不幫你,但哥也沒錢啊……」
「再說,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該長大了,不能老是捅了簍子就指望別人給你擦屁……」
趙大強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兇狠。
「你沒錢?騙誰呢!」
趙富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暴喝打斷。
趙大強猛地鬆開手,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地瞪著趙富貴。
「錢就在你手裡!你就是不想借!」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利,充滿了被羞辱後的怨毒。
「你就是看不起我!從小到大你都看不起我!」
「現在你有錢了,寧願把五個億爛在手裡,也不肯拿出一點來救你親弟弟的命!」
「你還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被親弟弟指著鼻子罵,趙富貴的酒勁也徹底上來了,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也被那句「看不起我」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趙大強!你他媽有臉說我?」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弟弟的鼻子罵了回去。
「你要是但凡爭氣一點,至於在外面欠那麼多賭債嗎?」
「老婆孩子跟著你吃了上頓沒下頓!你還有臉回來找我要錢?」
「你自己數數,這些年我幫你還了多少債?你改了嗎?你戒了嗎?」
「我告訴你!我就是有錢,也不會給你這種人去填那個無底洞!」
趙富貴越說越氣,指著趙大強的鼻子就開始數落起來。
「你要是爭氣點,至於欠那麼多債嗎?你要是好好過日子,至於混成現在這副狗樣嗎?」
「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再借錢給你的!死了這條心吧!」
……
這番話,句句扎心,字字帶刺。
如果換做平時,或者是換個清醒的人,或許還能聽出這其中的恨鐵不成鋼。
但是。
對於此刻已經窮途末路、被貪婪和嫉妒徹底沖昏了頭腦的趙大強來說。
這幾句話,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是點燃炸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
趙大強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但他的身體,卻在劇烈地顫抖。
趙大強抬起頭,看著哥哥那張因為酒精與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
那在他看來,已經不再是親人的臉。
那是一張刻薄、冷血、坐擁金山卻見死不救的魔鬼嘴臉。
他心中的惡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好……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聲音陰冷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你不借給我,那我就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