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權力的平衡
三天後,布魯納把做好的假帳送到維爾納手裡。
「都在這裡了。」他放下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我找了個五年前在瑞士車禍死掉的商人,用他的名字建了個假身份。所有交易記錄都指向他。」
維爾納翻開文件,仔細檢查。
假帳做得很精細。從瑞士帳戶的開戶資料,到每一筆轉帳記錄,到最後的收款人信息,全都天衣無縫。
「這個死人的身份一」維爾納問,「會被查出來嗎?」
「不會。」布魯納推了推眼鏡,「他在瑞士的身份記錄都是真的,我只是利用了他的名字。而且他死了五年了,沒有家人,沒有公司,沒有任何關聯。就算BND查到他,也查不出什麼。」
「很好。」維爾納點頭,「這份假帳給我留一份,剩下的全部銷毀。」
「明白。」
「還有。」維爾納看著他,「從今天起,你和我之間的這筆交易也沒發生過。」
布魯納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
「我懂。」他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聰明。」維爾納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鈔票,「這是你的報酬。拿了錢,忘了這件事。」
布魯納接過錢,清點了一下,滿意地點頭。
「放心,我這人嘴最嚴。」
等布魯納走後,維爾納把那份假帳鎖進保險柜。
這是他的保命符。
***************
接下來的三周,是煎熬的等待。
維爾納照常去KoKo上班,照常處理採購任務,但心裡一直懸著。
安娜定期給他通報BND的調查進展。
「他們派人去調查你安排的那個假身份,看來上鉤了。」
「很好。」維爾納鬆了口氣。
「但還沒完全放棄瑞士那條線。」安娜說,「BND還在等瑞士方面的回覆。」
「瑞士人怎麼說?」
「還在拖。」安娜說,「瑞士銀行不願意配合,說涉及客戶隱私。但如果西德政府施加足夠壓力,他們可能會妥協。」
維爾納點點頭。
「那就繼續等。」
每天晚上,維爾納都會坐在公寓裡,看著窗外的東柏林。
亞歷山大廣場的燈光一閃一閃,電視塔的紅燈像某種警告。
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裹著厚外套,低頭趕路。
這座城市在冷戰的陰影下,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生存。
而他,維爾納,也不例外。
第四周的時候,安娜帶來了新消息。
「瑞士銀行最終還是給了BND交易記錄。」安娜說,「但他們看到的,是你那份假帳。所有痕跡都指向那個死掉的商人。BND核查了他的身份,確認死於五年前的車禍,調查就此中斷。」
維爾納長出一口氣。
「那我」
「你安全了。」安娜笑了,「至少暫時安全了。BND沒有查到你,你在西德的渠道都保住了。」
維爾納靠在沙發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三周,他每天都在緊繃的狀態中度過。
現在終於結束了。
「維爾納。」安娜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你太拼了。」
「沒辦法。」維爾納說,「不拼就活不下去。」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安娜摸了摸他的臉,「瘦了一圈,眼睛裡全是血絲。」
維爾納沒說話。
「要不要放慢腳步?」安娜輕聲說,「軍火的生意,暫時不要再接了。你在KoKo還有其他業務,不至於「不行。」維爾納打斷她,「現在正是關鍵時期。剛果那批貨成功了,京特對我信任度大增。如果現在退縮,他會懷疑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維爾納說,「但會更小心。這次的教訓我記住了一一必須在東西兩邊都保持清白的形象。在東德是KoKo的能臣,在西德是可靠的商人。」
安娜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我知道。」維爾納握緊她的手,「但我沒得選。」
「你有得選。」安娜說,「你可以放棄,可以離開,可以」
「然後呢?」維爾納打斷她,「離開KoKo?離開東德?去西德當個普通商人?安娜,你覺得可能嗎?現在離開,史塔西會放過我嗎?京特會放過我嗎?」
安娜沉默了。
她知道維爾納說得對。
在這個體制里,一旦進去就出不來。
要麼往上爬,要麼被踩死。
沒有第三條路。
「那至少答應我。」安娜抬起頭,眼神很認真,「一定要活下去。」
維爾納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擔憂,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深深的情感。
「我答應你。」他說,「我會活下去。我們都會活下去。」
安娜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壁爐里的火光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交纏在一起。
窗外飄起了雪。
東柏林的第一場雪,來得很早。
雪花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維爾納抱著安娜,感受著她的體溫。
這一刻,他覺得很平靜。
雖然知道前方還有無數危險,雖然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暴露,但至少此刻,他還活著。
**************
十一月的KoKo大樓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維爾納站在角落,手裡拿著文件夾,安靜地聽著京特做年度總結報告。
「今年,我們為國家賺取了兩千三百萬西德馬克的外匯。」京特站在講台上,聲音洪亮,「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四十。」
台下響起掌聲。
「這個成績,離不開所有同志的努力。」京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但我要特別表揚一個人特殊採購部副主任維爾納同志。」
維爾納心裡一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維爾納同志今年完成了十三筆重大採購任務,成功率百分之百。」京特說,「尤其是第三世界市場的開拓,為KoKo打開了新的局面。他的工作效率和專業能力,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掌聲更熱烈了。
維爾納站起來,微微鞠躬:「謝謝主任。這都是組織培養,也是團隊合作的成果。」
「年輕人要謙虛,但也不能太謙虛。」京特笑了,「維爾納同志才二十五歲,就能獨當一面,前途不可限量。」
會議結束後,很多人圍上來恭維維爾納。
「維爾納主任,以後多關照啊。」
「維爾納主任,改天請你喝酒。」
「維爾納同志,有機會交流一下經驗。」
維爾納應付著這些人,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心裡卻在盤算。
京特這是在捧他。
但捧得太高了。
****************
回到辦公室,維爾納的直屬上司奧托·雷曼已經在等著了。
「恭喜啊,維爾納。」奧托笑著說,但笑容有些勉強。
「奧托主任,您別這麼說。」維爾納趕緊倒了杯咖啡遞給他,「這些成績,都是在您的領導下取得的。」
「別跟我客套。」奧托擺擺手,「我知道我幾斤幾兩。這一年要不是你,我們部門的業績撐不起來。」
「主任言重了。」維爾納坐下,語氣很誠懇,「我是新人,很多事情都要靠您把關。
您的經驗和資歷,是我最大的依靠。」
奧托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維爾納,你這人聰明。」他點了根煙,「知道什麼時候該出頭,什麼時候該低調。」
「我只是實話實說。」維爾納說,「奧托主任,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說閒話,說我搶了您的風頭。但我向您保證,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奧托吐出口煙霧,「你要真想踩著我上位,早就去京特那裡告我的狀了。」
「我不是那種人。」
「我信。」奧托摁滅菸頭,「不過維爾納,我得提醒你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京特今天在會上那麼表揚你,是好事,也是壞事。」
維爾納心裡一動:「主任的意思是「KoKo里能人很多,但位子就那麼幾個。」奧托壓低聲音,「你現在太出風頭了,有些人會眼紅。我聽說,有幾個老資格在背後議論,說你年紀輕輕就當副主任,肯定是走了後門。」
「後門?」
「史塔西的後門。」奧托看著他,「維爾納,大家都知道,你跟馮·布朗上校關係不錯。」
維爾納沉默了幾秒。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