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奇一件事。」
庫贊的目光在洛亞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半睜的眼眸里,透著探究。
「兩年前,你們莫名其妙消失。」
「世界上這麼多人在尋找你們,卻找不到你們一絲一毫的蹤跡。」
他向前走了兩步,腳下的冰面發出輕微的呻吟。
「你們去了哪裡?」
「這兩年,你們又做了什麼?」
這是世界政府,是海軍本部,是所有盯著他們的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一個能讓一股勢力憑空消失兩年的秘密,其價值,無可估量。
洛亞聞言,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那是一種帶著些許戲謔,又有些理所當然的笑容。
「庫贊先生,你這算是官方審訊嗎?」
他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地回答。
「我們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考古旅行。」
「去了一處地圖上沒有標記,甚至連指針都會失靈的地方,見證了一些被時光遺忘的風景。」
「僅此而已。」
這個回答,等於什麼都沒說。
庫贊也不追問,只是懶洋洋地「哦」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敷衍的說法。
他轉而看向七水之都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建築,落在了某個地方。
「妮可·羅賓……她還好嗎?」
這個讓他當年違背了海軍「絕對正義」的命令,親手放走的奧哈拉最後的遺孤。
這個問題一出口,洛亞臉上的所有笑容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平靜。
那聲音里的溫柔和守護,不加掩飾,像是在宣告一種所有權。
「她很好。」
「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好。」
庫贊沉默了。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那就好。」
他似乎是想起了那個為了保護朋友而犧牲的巨人中將,他的摯友,哈古瓦爾·D·薩烏羅。
他當年放走羅賓,是為了延續薩烏羅的意志,是為了給那個被世界遺棄的女孩,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而現在,他親眼確認了。
那個女孩找到了新的、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夥伴」。
一個強大到,連他都感到棘手的男人。
「我來這裡,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庫贊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確認你們,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麻煩』。」
「現在我確認了。」
他重新看向洛亞,那懶散的眼神,此刻卻無比清晰。
「斯塔爾·洛亞,我給你一個忠告。」
「什麼?」
洛亞看著他,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來自世界最高戰力的忠告,其分量,不言而喻。
庫贊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萬古冰山般的沉重。
「還是和三年前一樣。」
「這個世界,遠比你想像的要堅固。」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綁架國王,大鬧研究所,甚至端掉CP9……」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讓洛亞瞳孔驟然一縮的比喻。
「就像一個站在海邊的孩子,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扔進大海。」
「你看到了飛濺的水花,看到了擴散的漣漪,於是你覺得你攪動了整片大海。」
庫贊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但實際上,你什麼都沒有改變。」
「大海,還是那片大海。」
「你的石頭,在沉入萬米深海的途中,就已經被無盡的壓力和黑暗所吞噬,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殘酷的現實。
「綁架磁鼓國王瓦波爾?磁鼓國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國王,叫多爾頓。一個正直的好人,但他太弱了,比瓦波爾那個蠢貨更好控制。你無意間,替世界政府換上了一個更聽話的加盟國國王。」
「大鬧龐克哈薩德?貝加龐克的研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甚至有了自己新的島嶼,而且因為熾天使計劃獲得了更多的資源和授權,去研發更加超越時代的科技。」
「解決一個王下七武海?說實話,這片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強大的海賊。只要世界政府願意,隨時可以從新世界找來更強、更瘋的傢伙頂替那個位置。」
「至於端掉CP9。」庫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那是一種見過太多風浪後的漠然。
「世界政府最不缺的,就是忠誠的走狗和強大的特工。」
「斯潘達姆失敗了,很快就會有下一個斯潘達姆,甚至更聰明、更狠辣的傢伙來接替他的位置。路奇倒下了,也會有比路奇更強的怪物從黑暗中走出來。」
「你所做的一切,在普通人眼中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但在真正的棋手眼中,不過是棋盤上一次無傷大雅的兌子。」
庫贊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歷史的迷霧。
「八百年來,挑戰這片『大海』的『孩子』,數不勝數,其中不乏比你現在更強、更瘋狂、更有權勢的存在。」
「但他們扔出的『石頭』,最終都消失得無聲無息。」
「為什麼?」
庫贊沒有等洛亞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訴說一個禁忌的秘密。
「因為這片大海的堅固,並非來自於海面上的風浪,也就是我們海軍,或者CP機關。」
「它的堅固,來自於大海本身。」
「來自於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來自於那足以壓垮一切的,沉默的重量。」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上抬了抬,仿佛在仰望那遙不可及的聖地瑪麗喬亞。
「洛亞,你以為五老星就是頂點嗎?你以為那個虛空王座,真的只是一個象徵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足以敲碎任何挑戰者的信心。
庫贊靜靜地看著洛亞,等待著從他臉上看到預想中的震驚、凝重,甚至是絕望。
然而,他失望了。
洛亞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雙黑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深淵,讓庫贊完全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直到庫贊的話音徹底落下,洛亞才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玩味,也不是瘋狂,而是一種瞭然於胸的,帶著淡淡憐憫的笑容。
「庫贊先生。」
洛亞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這片冰封的海面上。
「你的比喻很精彩,也很殘酷。」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扔進大海的,不是一塊石頭呢?」
庫贊的眉毛微微一挑。
洛亞臉上的笑容愈發意味深長。
「如果扔進去的,是一顆種子呢?」
「一顆能在萬米深海的黑暗與壓力下,依舊能生根發芽,將根系扎進最堅固的基岩,最終撐裂整個海底的種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寒冰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卻讓庫贊感到了一絲灼熱。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洛亞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回應一位海軍大將的警告。
「世界政府的頂點不是五老星,而是那個虛空王座上的影子,伊姆。」
「神之騎士團是天龍人最強的盾,團長更是個了不得的怪物。」
「八百年的黑暗,被掩蓋的歷史,D之一族的宿命……」
他每說一句,庫贊的瞳孔就收縮一分。
這些,是世界政府最高等級的機密!
是連他這個等級的海軍大將,都只能接觸到冰山一角的禁忌!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自稱考古學家的傢伙,竟然像說故事一樣,輕描淡寫地全部說了出來!
庫贊那張萬年不變的懶散面孔,第一次,徹底僵住了。
他引以為傲的、足以擊潰任何挑戰者信心的「忠告」,在對方面前,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自以為是的,可笑的笑話。
他以為自己在俯瞰一個挑戰大海的孩子。
到頭來,卻發現這個「孩子」正站在海底,微笑著仰望他,對他腳下海水的成分和深度了如指掌。
這種感覺,讓庫贊渾身發冷。
那不是被寒氣凍結的冷,而是被看穿一切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悚然。
「你……」
庫贊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他發現自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亞看著他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擺了擺手,那副懶散又欠揍的模樣重新回到了臉上。
「別這麼緊張嘛,庫贊先生。」
「我只是一個熱愛歷史的考古學家,知道點陳年舊事,不是很正常嗎?」
「反倒是你,這番話可不像一個海軍大將該說的。」
洛亞歪了歪頭,眼神里滿是戲謔。
庫贊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氣,那僵硬的表情重新被懶散所覆蓋,只是眼神深處,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拉拉,真是被你嚇到了。」
他重新打量著洛亞,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我忽然想起來了。」
「三年前,在西斯塔尼亞島,你就是這樣。」
庫贊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挪正了自己的正義風衣。
轉過身,不再多說一個字,邁開腳步,沿著來時的冰路,向著海平面走去。
那高大而慵懶的背影,這一次,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蕭索和倉促。
「記住你的話,斯塔爾·洛亞。」
他的聲音,遠遠地順著海風飄了過來。
「別讓自己,變成你最討厭的那種『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