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這應該算做第一日。
隨著時骸之都趨於崩毀,原本被系統籠罩的一切,紛紛走向了隨機性的失控中。
一處處詭異的裂隙憑空出現,吞食、撕裂了周邊的物質,亦或是某些區域的時間流速,產生了明顯的紊亂。
受限於這一系列的影響,克洛洛的攀登之旅並不順利。
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邦里前進,沿著巨構那狹窄的縫隙挪移。
時不時,有駭人的漣漪從遙遠的地方襲來,粗暴地掠過沿途的一切。
有些事物被輕易地摧毀,又些事物則被完全蒸發,連殘骸都不剩,唯有空白。
數不清的、失去顏色的人影們,被完全抹除,只剩些許的線條,殘留在了空中,像是火焰灼燒後留下的灰黑。
「自己是幸運的。」
克洛洛這樣想到。
接連不斷的異象,雖然聲勢浩大,但都沒有影響到她的行動。
像是有位惡趣味的死神,刻意放緩了腳步,始終跟隨在她的身後。
第一日,距離午夜的重置,尚有幾個小時前,克洛洛停下了腳步。
她在巨構內部的某處彎彎繞繞中,找到了一處記錄在地圖上的庇護所。
說是庇護所,不過是一處狹窄的裂隙罷了。
它脫離了系統循環的影響,時序正向流動。
不知多少個千年的沖刷下,內部早已布滿了灰塵,長滿了鏽跡,脆弱又鋒銳的尖角胡亂地延伸。克洛洛已經不是那個怯懦的克洛洛了。
她熟練地拿出鏟子,鏟掉了較為危險的幾處尖角,又把地面毛糙的鏽跡,剷平了大半。
接著,克洛洛打開包裹,翻出一張防水布,摺疊了幾下,末端掛在牆壁上,順著在地面鋪開。做完這些,她將包裹塞在了牆壁與地面的夾角內,整個人倚靠了過去。
就這樣,簡單地布置完,克洛洛迎來了短暫的休息。
她先是花了十幾分鐘,平復一下呼吸,恢復一下體力。
翻開包裹側面的口袋,掏出一塊塊已經事先切好的硬麵包。
克洛洛用力地撕咬下一口,再仰頭喝下些許的水。
她將兩者含在嘴裡,稍稍泡化了一些,咀嚼了一會,一口氣咽了下去。
如此反覆了幾次,克洛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哈……」
在一次次循環的磨損下,食物的口感並不好。
簡直是糟糕透頂。
一口下去,像是咽下了一大團的木屑,乾澀、沒有味道,硬得刮擦著嗓子,泛起隱隱的痛意。沒辦法,克洛洛需要恢復體力,也需要填補一下飢餓感。
滿足完基本的需求,她摘下手套、蛻下外衣,再脫下鞋子……
經過一日高強度的攀升,即便隔著手套,克洛洛的五指也磨破了不少,腳底更是長出一枚枚水泡,還有身體多處的擦傷了。
她打開醫療包,動作愣了一下。
從外表看去,這件醫療包已經用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裡面存放的許多藥片、針劑,大多也消耗一空。這是希里安上次潛入時骸之都時,帶來的物資。
克洛洛不由地想起了,這個突然闖入她生活中,神出鬼沒的身影。
「距離上次見到希里安,已經過去多久了?」
她這般問著自己。
克洛洛有些記不清了。
事實上,時骸之都的異樣,自希里安上次離開後,就已經顯現。
但那時的情況,遠不如現在這般,直接影響到現實層面,掀起一系列的災難與毀滅。
她最早的異感,源自於對於時間流速的模糊。
明明才過去了幾分鐘而已,但其實時間已經流動了幾個小時,或是反過來,覺得已經度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可連一分鐘都沒走過……
克洛洛懷疑,隨著系統走向崩潰,蘊藏在時骸之都內的時序之力,正不受控地向外溢散。
無差別地放緩或加速,籠罩範圍內的一切事物。
她就曾被這一異樣影響,誤判了時間,沒能在循環前,趕回庇護所內。
整體的時序錯亂下,對時間的感知不斷模糊、扭曲,連帶著腦海里的記憶,也變得遙遠迷離。克洛洛擠出藥膏,塗抹在渾身的挫傷與淤青上,再挑開水泡,擠出積液。
處理完自身的狀態,她終於可以真正地休息一會了。
平躺在防水布上,觸感堅硬、冰冷,仿佛外界的水汽鑽了進來,侵擾著心神。
克洛洛回憶起希里安的話,喃喃自語道。
「時骸之都不是真正的現實,只是一處被封閉的空間,位於喧囂的靈界之中……」
她在思考。
待時骸之都徹底毀滅之時,作為城中人,自己會何去何從呢?
與這座城邦一同沉淪於靈界的風暴中,塵歸塵,土歸土。
還是說,有那麼一絲的可能,踏上真正的土地,仰望真正的天光。
克洛洛蜷縮起身子,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低的。
「哈哈……」
希里安的降臨,為她那單調重複人生,增添了前所未有的變數與驚喜,更是推開了一道通往真相的門。歷經了一系列的事件,結合自己多年以來,在時骸之都內的生活。
克洛洛看見了,真相若隱若現,近在眼前。
她喃喃自語道。
「漫長的循環中,龐大的儀式系統,早已將城邦內的一切人與物,都無形地同化在了一起。所以,磨損才會無差別地影響所有事物,也藉此,從所有的事物里抽取力量,維繫循環的推進。」話到此處,克洛洛的終局顯而易見。
作為城中人的一員,她註定與這座城邦共存亡。
克洛洛縮緊了身子,惱怒似地抱住了腦袋。
每每想到這些,她都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不由地懷疑起自己。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自己的攀登還有什麼意義嗎?
目睹最終的毀滅?
還是尋覓所謂的、自己也不清楚該是什麼的「真相」?
不斷地反問與懷疑中,克洛洛逐漸睏倦了下去。
她閉上雙眼,在遙遠的雨聲里沉沉地睡去。
克洛洛入眠的這段時間裡,時骸之都的異樣仍在繼續。
接連不斷的裂隙突兀乍現,迷離的色彩從中溢出。
一座又一座浮島崩解。
有的沉淪,墜向了瓢潑的雨幕之中,有的凝固在半空中,成為了屹立的奇觀。
更有數不清的身影們,停下了日復一日的行動,僵硬在了原地,像是故障的電子畫面般,間歇性地頻閃。
持續的破滅里,被克洛洛稱之為「牛肉飯」的倒霉蛋,按照原定的行動軌跡,意外地遠離了這一系列的崩毀。
仿佛,他持續且重複了不知多久的霉運,終於迎來了些許的轉機。
「牛肉飯」踏上了秒之浮島,每行過一步,身後的磚石便跟著崩裂,建築如骨牌般傾倒。
在參與慶典的人群之中,他找到了等待自己的女友。
她興奮地招手,「牛肉飯」也微笑地回應。
即便這副笑意,在系統的磨損之下,早在遙遠的某一日裡,就已經消失不見。
兩人紛紛擠開人群,向著彼此靠近。
「牛肉飯」率先一把抱住了女友,她也雀躍地予以親吻。
他低下頭,說了些什麼。
應該是某些充滿愛意的話,只是這些話一早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了渾濁的囈語。
女友聽後,顯得更加喜悅,雙手環抱住「牛肉飯」的脖頸。
她主動地仰起頭,示意地撅起了嘴,「牛肉飯」低下頭,將要親吻的前一刻……
璀璨的煙花在夜空中爆裂,絢爛的光芒定格在了空中。
紅色的霧靄突兀地降臨,自上而下,無情地沖刷了所有,將萬物重置。
循環,又一次地開始,一如既往。
「叮鈴鈴!」
刺耳的鬧鈴聲響起,吵醒了還在沉睡的克洛洛。
她睜開疲倦的雙眼,關上了鬧鈴,緩和了稍許,原地坐了起來。
新的一天,新的攀升。
克洛洛咽下那些已經失去味道的食物,補充著體力與水分。
在她看來,這是最後一次向上的攀登了,許多東西完全可以視作一次性的道具。
克洛洛計算了一下剩餘的路程,再結合將要面臨的種種困難,捨棄了一些不必要的裝備,儘可能地讓自己輕量化些。
做好了這一切,她背起包裹,壓低了身子,鑽出了庇護所。
克洛洛再一次回到了巨構之中,映入眼中的,是一道被完全撕裂的創口,還是一系列崩裂又凝固在空中的殘片。
她原地愣了一陣,先是震驚,接著是一種無奈的慶幸。
自己又躲過了一次死亡的威脅。
克洛洛踩著搖搖欲墜的網格板,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創口的邊緣。
從這裡向下望去,能見到諸多林立的巨構。
昨日,巨構上許多的創傷,都已在這一輪循環中,被重置了不少,但仍有很多區域,依舊保持著損毀的跡象。
克洛洛竭力地向遠方望去,視野的盡頭中,一座浮島緩緩浮現。
它的上半部分保持著完整性,下半部分則碎裂得極為徹底,呈現出一個極為清晰的分界線。這一幕幕映入眼中,更是加重了她心底的想法。
「系統無法再維持城邦的存續了。」
每一次循環降臨,系統都會將一切的事物重置回原位。
可如今,接連的異樣下,系統已經無力修復這一切。
即便是通過磨損不斷抽取全城的力量,修復的速率也出現了極大程度的削弱。
更不要說,歷經漫長的歲月下,高高在上的三侍從們,都被汲取成了那副虛弱的模樣,這座越發貧瘠的城邦里,還有多少的力量可以榨取呢?
克洛洛甩出自製的鉤索,掛在了上方一處凸起處。
她拉扯了一下繩子,確認足夠穩定後,手腳並用地向上爬去。
就在克洛洛快要抵達上方時,巨構毫無徵兆地顫抖了起來,她只能抓緊繩子,隨著它一同搖晃。轟轟隆隆的雷音從遠方傳來,比聲音先一步抵達的,是一道近乎實質的源能衝擊。
克洛洛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純粹的能量洪流掃過巨構之間,無情地摧毀了沿途的所有。
克洛洛始終抓緊了繩子,但仍不免在一次劇烈的撞擊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無力地鬆開雙手,被捲入了能量的亂流之中。
昏迷中,克洛洛的意識一片空白,像是一場純白的夢,沒有任何雜質。
直到渾身傳來持續不斷的痛意,胸腹、骨骼、連帶著腦海,都像是針扎般,令人神經性地抽搐,冷汗直克洛洛睜開了雙眼,呼吸急促。
恢復意識的瞬間,她就回憶起了剛剛的源能衝擊。
若是自己死亡,被重置回了巨構之底,以目前時骸之都的破碎程度,自己也許再也沒有機會,抵達時之浮島的聖殿之中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沒有出現在那狹窄的、布滿積水的巷子裡。
克洛洛倒在了巨構內的一處角落裡。
角落內,鏽跡斑斑、落滿塵埃,角落外,冰冷的金屬森嚴挺立,遠處的外壁被撕裂開,露出灰濛濛的一片。
克洛洛忍著渾身的痛意,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
有人救了自己?
還特意將把她安置在了這處只有幾個平方的庇護所內。
克洛洛茫然了幾秒,眼前頓時浮現起希里安的身影。
他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也只有他,會主動踏入這瀕臨崩毀的城邦,來尋覓自己。
前所未有的喜悅從心頭升起。
克洛洛緊張地向著四周看去,卻沒有見到任何身影。
一分鐘、兩分鐘……
劇烈的情緒起伏下,失落一點點從心底滋生。
克洛洛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一道冰冷的女聲突兀地在耳旁響起。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克洛洛。」
她眼瞳緊縮,下意識地掏向腰間,抽出了一把短匕。
克洛洛厲聲嗬斥道。
「是誰?」
聲音繼續,似乎沒有在空氣中傳播,直接在意識內響起。
「我不是你的敵人,相反,我是來幫助你的。」
克洛洛搜尋不到對方的身影,乾脆將匕尖反過來,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別看她一副孱弱的模樣,對於自己,向來很是殘忍。
乾脆利落的死亡,無疑可以打亂對方的計劃。
面對這般的情景,聲音也不惱怒,只是平靜地闡述道。
「經過無數次循環的潛移默化,實際上,原初混沌早已影響了整座時骸之都。
在其引導下,此地的一切,都將消耗掉所有的能量,走向恆久的死寂。」
克洛洛反問道,「所以呢?」
聲音遲疑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居然是這樣的反應。
但很快,聲音便找到了對策。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的命運。
從一開始,你就是一道突兀降臨的生命,不知曉外界的種種美好,也不理解此地內的種種苦痛。這一切的結束與否,在你看來並不重要。」
聲音稍稍放緩,說起了另一種可能。
「但你有沒有想過,任由時骸之都就這樣繼續崩毀下去,它很快就會抵達現實,摧毀地表的一切。」它刻意停頓了一下,提醒道。
「這也包括了,那個名為希里安的人。」
克洛洛沉默了。
她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僅存的當下,也被困於日復一日中。
無數次的夜裡,克洛洛都曾認真思索過何去何從。
在她看來,一場不會醒來的沉眠,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悲劇?
這對她而言,算不得悲劇,反而是一場如釋重負的解脫。
但當這一切涉及了他人,涉及了她那唯一的、也是僅有的朋友時呢?
克洛洛深呼吸,警惕地放下了匕首,質問道。
「你是誰?」
對方坦坦蕩蕩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分之侍從、薇洛。」
克洛洛略感意外,又覺得這理所應當。
她繼續追問道。
「你一直在觀察我,監視整座城邦?」
薇洛的聲音從腦海里響起,不緊不慢道。
「大概吧。」
克洛洛想到先前經歷的所有,結合種種可能,一系列的徵兆。
她含著怒意道。
「是你創造了我嗎?」
薇洛遲疑了一陣,給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答案。
「這個問題,需要你自己去解答。」
緊接著,她又補充道。
「但別心急,你距離真相很近了。」
突如其來的死寂降臨,瀰漫了許久之後,克洛洛重振旗鼓道。
對此,薇洛只是簡單地答道。
「攀升,不斷地向上攀升,直到抵達那一切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