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交代完所做的事後,薇洛便消失不見。
準確說,她的聲音沉寂了下去,不再言語。
克洛洛有些好奇,這位神秘的存在,是正躲藏在某處,靜靜地窺視著自己。
還是說,正如聲音的來源般,潛伏在她的腦海里。
那麼,自己與薇洛之間,究競有著什麼關係?
克洛洛沒有問。
她想,就算是問了,也不會有人應答。
隨著時骸之都走向了終點,過往的諸多疑雲,在這一刻也漸漸散去,變得清晰。
克洛洛怎還不明白,或許,從一開始,自己的誕生就是出自於一系列的陰謀之中。
一枚懵懂無助的棋子。
想到這些,克洛洛自嘲似地笑了笑。
她輕微地晃了晃腦袋,將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拋棄,專注於當下的攀升。
從以往的經歷來看,克洛洛只要安全地抵達分之浮島就好。
穿過一系列林立的方尖碑,抵達那座垂直的軌道電梯,乘著它一路向上,終抵時之浮島。
克洛洛稍稍停頓,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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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給我的空窗期不多了啊………」
與希里安的共享情報,以及協同行動中。
以常規的時序發展,新的一日開啟後不久,原初混沌就會從聖殿之中溢出,先是吞沒時之浮島,而後侵略向分之浮島。
克洛洛必須趕在這一事件發生前,率先乘坐軌道電梯,先一步抵達終點。
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
這已經不是克洛洛能掌握的了。
翻過又一處障礙,又歷經了幾個小時的艱難攀升,她離分之浮島越來越近了。
漸漸的,周遭的空氣里,泛起無形的、深寒的惡意。
巨構遭受摧殘的一幕幕依舊在持續上演,崩碎的裂口凝固在半空中,與膨脹的火光並行。
克洛洛有些累了,疲倦不堪。
但好在,此時,她已經踏上了一道筆直寬大的空中長廊上。
與其說是空中長廊,這更像是一條連接了巨構與浮島的大橋,為了方便運輸物資,表面還鋪就有簡易的鐵軌。
克洛洛淋著雨,渾身濕漉漉的。
她望向水汽朦朧的正前方,大橋的盡頭,一從叢的建築群拔地而起,模糊成一片深邃的遠山。克洛洛輕聲念道。
「分之浮島。」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抵達這裡了,但之前幾次,都由希里安同行,攀升起來極為簡單。
如今沒有了他,克洛洛這才頓感艱難,氣喘吁吁。
她張開口,對著虛無說道。
「你是分之侍從,應該在這座浮島里,有很多便捷的權限吧?」
一秒、兩秒……一分鐘。
薇洛沒有回應,不清楚是不想理會自己。
還是說,當下,她的目光不在此處。
克洛洛深呼吸,丟下了略顯沉重的防水布、毛毯。
最後咬了一口堅硬的麵包,將剩下的食物,一併拋到了積水裡。
處理完,她只保留了極少的裝備在身。
用來攀爬的鉤索、延伸的纜繩,必要的醫療包,還有希里安留下一把手槍,十幾枚魂髓彈等等……沒了礙事的負重,克洛洛覺得輕鬆了不少。
子彈上膛,她將手槍插在了衣襟下,避免被雨水浸透,另一隻手則拔出短匕,小心翼翼地向前邁步。暮色已從天邊顯現,殘陽只剩下了些許的餘光。
城邦很快就要步入一日的黑夜裡了,而在這一時間段,分之浮島多半已經被原初混沌完全滲透了。接下來等待克洛洛的,應當是一處危機重重的絕境。
她也有想過,次日天明時,再踏入分之浮島,安全地向上攀升。
但接連不斷的異樣,已將巨構扭曲得面目全非,結構一處接一處地損毀,更有大片的區域憑空蒸發。克洛洛在地圖上標註的幾處臨近的庇護所,都不幸地被波及,一團團膨脹又凝固的火團,將其包裹覆反覆篩選之下,在她的活動範圍內,只剩下了最後一座庇護所,而它正位於分之浮島的邊緣。克洛洛只能暗自祈禱,希望那裡沒有遭受混沌的污染。
渺小的身影頂著風雨,在大橋上緩慢前進,身披的雨衣被敲打得劈啪作響。
越是前進,克洛洛越是能感受到,那迎面而來的惡意與陰寒。
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被雨霧模糊的分之浮島,也逐漸展露了真容。
廢墟……
克洛洛哪怕是站在浮島的邊緣處,所見之處,也儘是一處處倒塌的廢墟與未熄的焰火。
更遙遠處,隱隱約約能聽見金屬與金屬的鳴響,歇斯底里的廝殺聲……
克洛洛目光有些發直、發愣。
明明還沒有深入浮島,踏入這森嚴的地獄之中,可她本能地感到了強烈的恐懼與不安。
不清楚是這股情緒如此猛烈,還是混沌威能掀起餘波。
她的胃部痙攣起來,喉嚨里傳來一陣難忍的乾嘔感。
不適與痛意中,克洛洛擠出了幾滴眼淚,身子下意識地顫抖起來。
這一刻,她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現起了,那高大可靠的身影。
口中反覆念叨著。
「希里安、希里安……」
回顧以往,每當克洛洛面對危機時,都有希里安伴身。
仿佛只要有他在,無論是刀山火海,還是屍骸重重,都變得不再可怕。
也許,自己恐懼的不是死亡。
是啊,一次次的循環中,克洛洛曾不止一次地自殺,割開喉嚨、墜下巨構……
對於自我的生死,她早已習慣。
直到,希里安的降臨。
他的出現猶如打開了一扇窗,令克洛洛那封閉重複的生活,透進了溫暖的陽光。
頭一次有人與自己對話,與自己分享食物,暢聊著城邦外的種種,那些遠在天邊的故事們。希里安的出現,深深地改變了克洛洛。
在此之前,她大可以十分自然地忍受當下的生活,盲目地橫衝直撞、渾噩度日,一直到今日這般,迎來一切的終結。
而現在,克洛洛做不到了。
胃部的痙攣過後,便是一陣止不住地顫抖,像是被冷雨凍結了神經。
薇洛那久違的聲音,如同幽魂般響起。
「你在恐懼些什麼?」
克洛洛沒有應答,目光凌厲地盯向模糊的雨幕中。
那裡傳來慈慈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反手攥緊了匕首,像只狩獵的野獸般,壓低了身子。
雨幕里,傳來了急促的踩水聲,一道扭曲的身影快速逼近。
妖魔衝出了萬千的雨絲,張牙舞爪。
克洛洛果斷地舉起了槍械,直指妖魔的頭顱。
她回憶起希里安的教導,持槍的姿勢、瞄準的方式……
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熾熱的魂髓彈精準地命中了妖魔的頭顱,爆裂成了一團火球。
無首的軀體又向前邁了兩步,徒勞地摔倒在了積水裡,擴散出一灘灘的血污。
克洛洛感受虎口裡傳來的陣陣痛意,不得喘息稍許,另一道嘶吼聲從身側響起。
她猛地轉過頭,陰影已然逼近,展露了真容。
又一頭妖魔降臨,它無聲潛伏到了近處,才忽然展開了突襲。
克洛洛來不及調轉槍口,就被一舉撲倒。
妖魔發了狂般,揮舞著利爪、撕咬著尖牙,恨不得將這具溫熱的肉體,在頃刻間吞食殆盡。但很快,它停下了動作,僅僅像是重物般,壓在克洛洛的身上。
慢慢的,又有一大團的污血從中擴散,混入了積水之中。
一隻纖細的手伸了出來,用力地挪動妖魔的身體,將它推翻。
隨著妖魔從克洛洛的身上滾了下來,那柄刺入它喉嚨里的短匕,也順勢脫出。
克洛洛倒在積水裡,四肢自然張開,胸膛劇烈起伏。
「哈……哈………」
她心想著。
「我做到了。」
克洛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渾身傳來持續不斷的痛意。
有劃傷、有淤青,還有浮腫。
她撿起帶血的短匕,拖著疲倦的身體,繼續向前。
克洛洛先是循著地圖上的標註,前往最近的那處庇護所。
還不等她完全抵達那一區域,便遠遠地看到一片仍在燃燒的廢墟。
哪怕是冷雨傾盆,也無法澆滅其中的焰火。
火海之中還在傳來持續的槍火聲,時不時有密集的飛彈拖著尾跡,升起又墜落。
這種情況下,克洛洛只好咬緊牙關,沿著記憶里的道路,朝著軌道電梯所在的位置前進。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來的旅程格外順利。
雖然分之浮島的各處,都在傳來爆炸物的轟鳴,含著怒意的廝殺聲,甚至還有某些高大的巨械,從不遠處疾馳而過。
可不論戰況惡劣到了何種程度,廝殺又怎樣瘋狂。
克洛洛沒有再遭到任何的襲擊,道路平坦一片,像是有人提前為她肅清過,保駕護航。
當夜色徹底降臨時,她來到了軌道電梯下方。
這裡顯然是歷經了一番大戰,幾具高大的巨械完全損毀了般,橫七豎八地倒在一邊,猶如一座座坍塌建築。
海量的、不計其數的屍體層層疊疊,在高溫下燒化了般,成了焦炭,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片片怪誕的景象。
克洛洛來到了屍山的最中央,在那裡,軌道電梯依舊屹立,沒有遭到任何損傷。
像是在刻意等待自己一般。
莫名的,薇洛的聲音再度響起。
「前進吧。」
話音剛落,緊密的閘門緩緩開啟,升降艙內空蕩蕩的。
克洛洛踏入其中,安坐在位置上。
搖搖晃晃中,閘門閉合,升降艙快速向上。
在這裡,沒有屍骸的惡臭,也沒有陰冷的細雨,久違的寂靜與安寧降臨,成了她獨享的、最後的時光。克洛洛望向一側的觀察窗,想俯瞰這座久違的城邦,卻在鏡面的倒影里,窺見了另一張模糊的臉龐。蒼老、枯朽,像是一具從噩夢裡浮現的屍骸。
克洛洛沒有因此感到恐懼,相反,她很平靜地問道。
「是你嗎?」
薇洛的聲音從耳旁響起,答覆道。
「嗯。」
「你看起來好老。」
「很正常,我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克洛洛想了想,好奇道。
「想必,很孤單吧?」
薇洛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般,沒有立刻應答。
良久的沉默後,聲音緩緩響起。
「習慣了。」
「習慣嗎?」克洛洛重複著,反問道,「這種事,真的能習慣嗎?」
說完,她低沉沉地笑了起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克洛洛脫下了沉甸甸的雨衣,將它團成球,隨手丟到了一邊,身子用力地向後靠去,伸直了雙腿。升降艙平穩上升,萬千的雨絲嘩啦啦地撞擊在玻璃窗上,撕扯出一道道灰白的軌跡。
遙遠的雨幕里,點點的火光燃燒,遠方的天際里,有雷霆跳躍。
克洛洛調整好了狀態,無論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她緩緩開口,繼續之前那未完的對話。
「之前你在問我,我在恐懼什麼?」
「嗯。」
肯定一聲後,薇洛好奇道。
「是死亡嗎?
不再有循環的開始,也不再有新一日的降臨。
一場徹徹底底的、真實的死亡。」
面對這般殘酷的言語,克洛洛搖搖頭,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凝望什麼。
「怎麼會呢?」
稍作停頓後,她答覆道。
「孤獨。」
克洛洛說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話。
這倒不是她對薇洛敞開了內心,僅僅是,在如今的時骸之都內,唯一能對話的,只有這位鬼魂般的存在了。
至於其他人?
不出意外的話,摩爾已經死了,僅存的科琳娜,多半也被原初混沌徹底吞食。
更多的、剩下的,也不過是一群癲狂的妖魔罷了。
「很長時間裡,我都習慣了一個人。我可以獨自生活,自然也可以獨自死去。」
克洛洛放輕了聲音,喃喃道。
「一切本該是如此的,直到某一日,希里安突然來到了我的生活里……」
薇洛仿佛一直在關注她的生活,精準地點明道。
「所以呢?希里安來了又如何,相較於你那漫長的循環人生,他占據的比重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哈哈。」
像是聽到某種好笑的事般,克洛洛大笑了起來。
隨即,她問道。
「你認為,日復一日的循環,真的算得上人生嗎?」
薇洛沉默不語。
克洛洛咬緊牙關,堅定道。
「在我看來,我的一生僅僅由幾天構成罷了。
孤獨的循環只局限於一日,往後的幾日,則是由希里安參與的那些。」
她惱怒似地說道。
「我害怕孤獨地死去,害怕無人見證、無人記得。」
薇洛終於弄明白了她的想法。
正因如此,克洛洛對於希里安、產生了她自己都未曾覺察病態依賴。
薇洛忍不住戲謔道。
「所以,你想在死前有希里安的陪伴?」
克洛洛那副怒氣沖沖的神態一滯,拋出了一個矛盾的回答。
「是,又不是。」
她失落地苦笑道。
「我渴望陪伴,又害怕這一想法。
回想一下,時骸之都的狀態,循環的崩潰……
在這種境地下,尋求陪伴,無異於將他人拖入深淵。」
克洛洛總結起這一想法,自責道。
「這太自私了。」
說著說著,她抱起了雙膝,將自己蜷縮在位置上,變成一小塊。
克洛洛把頭埋下去,聲音悶悶的。
「我甚至開始恨希里安了。」
「為什麼?」
「他讓我知曉,孤獨是可以被打破的。
世界並不局限於這座灰暗的城邦里,明日也將繼續下去,而不是永遠重複於一點。」
她攥緊了衣袖,感嘆道。
「如果他沒有出現的話,或許,我就能平靜地接受死亡的結局了吧。」
緊接著,克洛洛又沙啞地笑著。
「不……我應該會抱著極大的喜悅去迎接。
這樣一來,無限重複的、麻木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克洛洛接著又碎碎念了很多,大多都是對當下生活的抱怨,只有極少部分,是對於外界的希冀。薇洛始終聆聽,直到聲音變得越發模糊、低沉,變成一陣稀碎的囈語。
克洛洛蜷縮著,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薇洛依舊注視著她,望著那懵懂的睡臉。
某一刻,她猛然意識到,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去,眼前的克洛洛,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小孩子。麻木冰冷的內心,像是受到了某種觸動般,薇洛久違地感到了一絲的不忍。
但很快,這一情緒就被理性完全碾壓,消失不見。
「抱歉。」
充滿歉意的聲音,像是一陣微風般拂過,帶著空靈般的迴響。
「為了巨神,為了時序命途,必須有人做出犧牲。」
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升降艙平穩地攀升。
下方,時骸之都的異樣仍在繼續。
因巨神與惡孽間的衝突,有更駭然的源能衝擊掠過,將巨構們攔腰截斷。
幸運的是,克洛洛所處的高度,已經遠離了地表的種種。
哪怕有摧殘的流光閃爍,也影響不到升降艙的行進。
待軌道電梯抵達了終點,金屬咬合的鳴聲響起,閘門自動展開。
神經本就高度緊繃的克洛洛,輕易被這一聲響吵醒。
她睜開雙眼,茫然了那麼一兩秒。
望向閘門外空曠的世界,克洛洛乾脆丟掉了身上多餘的裝備,只保留了匕首與槍械。
邁開步伐,她又一次、踏上時之浮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