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獸人
從寒林地的冰封山口出去，放眼望去儘是茫茫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
荒野省的地形九成以上，都是這種沒有樹木的高寒草原，根本種不了糧食，只能放牧為生。
一旦牧民繁衍過多，獸人部落感覺食物快要不夠，便會選在深秋時節南下「收血稅」，要麼搶到足夠多的錢糧，要麼死掉足夠多的人口，都能讓倖存者順利渡過這個冬天。
「那為什麼不控制生育呢？」黛雅不解問道，「既然生得多養不活，那就規定每家每戶只能生兩個，不就可以把人口恆定了嗎？」
雷恩聞言也是震驚。你這小女僕真是無知者無畏，居然連人口生育也想管起來，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中世紀水平的社會管理能力，能不能支撐得起你這麼超前的行政思維啊？
「做不到的。」夏洛蒂搖頭說道，「你規定每家每戶只能生兩個人，肯定會有一些部落去偷偷生育，然後它們就會更快繁衍擴張為大部落，然後把那些遵循規定的部落給滅掉。」
「荒野省就像是原始叢林，沒有任何秩序，只有弱肉強食。任何遊牧部落只要想活下去，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增強自己的實力。無論是儘可能繁衍人口，還是讓多餘的人口去送死，本質上都是如此。」
黛雅聽得若有所思，又追問道：「所以荒野省為什麼會有大公爵呢？」
「要解釋這個，就得追溯到圖拉真皇帝時期。」雷恩坐在馬車前面，臉上絲毫看不出任何宿醉的跡象，跟眾人科普說道，「為了解決年年被北方獸人收血稅的問題，他派遣了三個帝國軍團，攻入荒野省的核心青銅堡，摧毀了當時草原最大的獸人部落。」
「皇帝下令殺光所有雄性獸人，又將雌性獸人賞賜給軍團里的人類士兵，任由他們肆意發泄精力，最終誕生了幾千名半獸人後裔。男性全部編入帝國軍團服役，構成了如今的第五半人馬軍團的主體結構；女性被編入青銅堡負責軍事以外的一切生產工作，比如放牧、打鐵、醫療、貿易、繁衍，以及行政管理。」
「我們所說的荒野省大公爵，其實就是這些半獸人的大族母」，由歷代輩分最高、
子女最多的女性半獸人所擔任。」
「等等，所以荒野省里的帝國公民，全部都是半獸人嘛？」黛雅頓時大吃一驚。
「絕大多數都是半獸人。」雷恩解釋說道，「人類的腸胃很難適應長期肉食的生活，需要依賴貿易定期提供茶葉和乾糧。帝國用半獸人來維持荒野省的統治，從經濟和後勤的角度來看，是一個更為合適的選擇。」
「忠誠呢？」艾爾琳娜忽然問道，「這些血統不純的異族，忠誠度怎麼保證呢？」
雷恩沒有回答。既要便宜好用，又要無比忠誠，你怎麼不去造機器人呢？
事實上，半人馬軍團和青銅堡是否忠誠於帝國和皇帝，確實是要打個問號的。但帝國之所以敢放心用他們，是因為獸人部落根本就不接受這些有人類血統的「半獸人」，蔑稱他們為「小牙仔」，以至於每次到了入秋收血稅的季節，都有許多獸人部落選擇來攻打青銅堡。
一旦沒了帝國方面的支持，孤立無援的半獸人群體根本不是遊牧獸人的對手。因此無論他們忠誠還是有異心，都必須維持和帝都的主從關係，沒有任何背叛的餘地。
聽著眾人在車廂里的對話，坐在車頂的歐若拉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沒勁。
天空湛藍如洗，草原連綿如海，確實算得上是一片勝景，但木精靈的審美實在接受不了沒有樹的地方—連起碼能遮擋身形的掩體都沒有，萬一有敵對的弓騎兵出現，不就只能激情對射了嘛？
她略微有些煩躁地想著，忽然就看到遙遠的地平線盡頭，多了幾個正在奔馳的小黑點。
獸人騎兵。
與主用長槍的帝國騎士不同，獸人騎兵通常以刀弓為主，見面先射第一波箭，然後是第二波，第三波————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全程射箭襲擾不停，直到防禦方士氣崩潰，再追上去用彎刀砍殺收割。
這些獸人普遍臂力強勁，又擅長開硬弓射破甲箭，輕甲騎兵拼不過消耗，重甲騎兵又追不上，步兵更不用說了只能挨打。唯一的克制手段大概是魔法，但受限於法師的高昂僱傭價格，還不如用更便宜的半獸人去跟他們對抗。
歐若拉用鞋子跺了跺車廂頂，提醒裡面的人「敵襲」，隨後便張弓搭箭。
「我討厭沒有樹的地方————」她自言自語地說著，鬆開手指。
獸人騎兵們正呼嘯著向前奔馳，斥候已經探明前方有一支人類商隊，馬車眾多，缺少護衛。
雖然不清楚馬車裡裝的什麼貨，但這裡畢竟是大草原，窮得除了牲畜和草就沒別的了。哪怕車廂里什麼也沒有，拎著敵人的首級回去做戰爭圖騰，也不會空手而歸。
獸人們興奮地咆哮起來，嘴裡大聲喊叫著戰爭禱言，呼喚血神賜予自身勇氣和力量。
突然，沖在最前頭的獸人騎兵，身形猛地在空中一頓，隨後便與坐騎分離，摔落下去。
其餘騎兵渾然不覺，繼續全速策馬衝鋒。在這種高速運動的狀態下，其實很難注意到身邊同伴的情況，但第二名受害者再次出現，又是連半點慘叫都沒發出，突然就一頭栽落下去，被飛奔的戰馬甩在後方。
這下終於有獸人注意到不對勁，閃電般回頭望了一眼，就看見屍體依舊被慣性推著在草地上滾動顛簸，面門上釘著一根折斷了的箭矢，從鼻樑位置深深扎入顱中。
有弓手！
但雙方此時仍然隔了這麼遠的距離，目力不好的連對面有幾輛車都看不見，哪來的弓手？！
還沒等獸人那貧瘠的大腦反應過來，風中又是兩聲低嘯，緊接著又是兩個獸人栽下馬去。
這次剩下的獸人都被驚到了：巫術！絕對是巫術！
敵人居然也掌握了如此可怕的巫術！
他們不退反衝，鞭子揮舞得越發迅疾，幾乎要將胯下的獅馬打得口吐白沫。儘管心中已經生出膽怯畏戰的情緒，但任何一個獸人在剛拿起刀的年紀就知道，面對完全無法戰勝的強敵，只有衝上去才有機會活下來。
歐若拉見他們居然加速衝鋒，心裡也頗有些意外，再次拉弓搭箭，忽然聽見下方鑽出車廂的雷恩驚訝說道：「嚯，沒有選擇逃跑，反而主動靠近我們嗎？」
他的眼裡閃過幾分思索，隨後吩咐道：「留個活口。」
「好的。」歐若拉瞄準前方，鬆開弓弦。
掌控攻擊距離，素來是獸人騎兵得以為傲的武器，牽扯敵人時就拉遠，擊潰敵人後立刻拉近，歷史上不知讓多少帝國軍團指揮官恨的咬牙切齒。無奈他們這次遇到的，是無視攻擊距離的木精靈英雄，在大草原這種環境下幾乎堪稱BUG的存在。
喜歡我超神射手全屏攻擊嗎？
殘存的獸人騎兵在鞍上直立起身，不斷地左跳右閃試圖避開箭矢。又是一聲低沉的尖嘯，歐若拉的長箭貫穿馬頭，連人帶坐騎直接被放倒在地。
這個倒霉的傢伙起初還咬緊牙關，但很快就痛苦地哀嚎起來。倒下的戰馬壓斷了他的腿，哪怕他最後活著逃了回去，以部落薩滿的醫術而言，基本可以宣告這條腿報廢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軲轆轉動的聲音越發接近。殘暴的獸人還在痛苦地呻吟著，暗地卻伸手握住了腰後的短刀。
「看看還有沒有氣。」一個男聲說道。
「交給我吧。」隨後響起的是輕佻成熟的女聲。
偽裝瀕死的獸人靜靜地聽著逐漸接近的腳步聲，驟然間奮起全力向上揮刀，但一隻腳比他的動作更快落下，踩在了他肩膀的關節處，立刻使他的右臂癱軟下來。
「那就跟你玩玩吧。」獸人滿是血絲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到的是一個暗精靈女性微笑的臉，以及指著他眉心的鋒利長劍。
殘酷的拷問過程暫且省略。過了許久，屍體從馬車的門帘里被丟了出去，貝莎莉婭借著僕從遞過來的水囊洗了洗手，隨後來到雷恩等人的車廂里，說道：「獸人們正在攻打青銅堡。這個獸人騎兵所屬部落位於外圍，沒機會進入正面戰場，所以打算南下去寒林地的邊境，尋找掠奪搶劫的機會。」
「正常。」雷恩隨口跟眾人解釋道，「獸人收血稅的規矩，是成年雄性加入大軍外出搶劫，老弱婦孺留在部落里。如果不能壓制住青銅堡，那麼遊牧大軍進攻寒林地的時候，青銅堡的半人馬軍團就可以趁機掃蕩草原，把獸人部落的老幼一窩端掉。」
「歷史上的青銅堡，曾經被獸人們攻陷過三次。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撐到寒冬來臨，沒有建築庇護容身的獸人們，只能回去帶部落繼續南下，到相對不那麼冷的寒骨山脈北麓躲避寒潮。」
「青銅堡的情況呢？」艾爾琳娜問道。
「不知道。」貝莎莉婭聳了聳肩，「他們來自於外圍部落，並不清楚正面戰場的情況。」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繞開青銅堡。」法汀建議說道，「北方寒潮即將來臨，我們可沒時間在草原上耽擱。」
「我覺得不對。」黛雅卻有不同意見，「我們能繞開青銅堡，北上過程中卻不可能繞開獸人大軍。假如能得到半人馬軍團的護送，不管是在荒野省的旅程，還是到霜原地之後的行動，不是都對我們更有利嗎？」
「那就要好好算一筆帳了。」法汀搖頭反駁說道，「如果要得到半人馬軍團的幫助，前提必然是幫助他們解決青銅堡被圍攻的局面。請問這需要多長時間？等到寒潮席捲霜原地全境，就算有半人馬軍團的幫助又能怎麼樣呢？半獸人士兵能幫我們抵擋風雪嗎？」
其他英雄們雖不說話，但看表情也都贊同法汀的說法，傾向於避免去趟荒野省的渾水。黛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沒錯。
只有雷恩沉吟片刻，忽然說道：「要深入干涉青銅堡的戰事，我們確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北上過程中肯定會受到獸人軍隊的攔截，同樣也會耽誤我們的旅程。」
「所以呢？」夏洛蒂抱起雙臂，挑眉說道，「既不能占用我們的時間，又不能讓獸人大軍毫無壓力，那就是安排其他勢力去打擊獸人了。青銅堡嗎？即使你寫信給他們，我也不覺得那些半獸人會聽你的命令，他們肯定還是以自保拖延時間為主。」
「我為什麼要去指揮半獸人？」雷恩莫名其妙地問道，「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
「你不是貴族嘛？」夏洛蒂下意識地說道，忽然臉色一變。
英雄們也是齊齊神情肅然。等等，這傢伙雖然平時大多如貴族那般行事，但他骨子裡其實是個邪惡的亡靈巫師啊！
青銅堡倚山而建，其北面便是全荒野省最高的山峰：獸人語名為「卡卡塔瑪」，翻譯過來就是炙熱之山——它是一座永不熄滅的活火山。
由於火山持續朝周圍地域輻射熱量，導致青銅堡即便在最冷的時節也不至於凍死人，代價則是變成所有遊牧部落的必爭之地，畢竟若是能占據青銅堡，就意味著今後都無需到處遷徙，為躲避嚴冬寒風而發愁了。
連綿不絕的城牆之外，獸人們的營帳連綿不絕，上面覆蓋著各種牲畜的皮毛。
每個營帳前都有燃燒著的火盆，有獸奴負責日夜往裡頭添加牛糞羊糞。被營帳和火盆圍在中央的，是獸人部落的戰爭圖騰，以各種各樣的骨骸堆砌而成。
按照獸人傳統的規矩，最低劣的骨骸是牲畜之骨，然後是奴隸，再然後是野獸，最高級的則是敵人，四者之間是有比例限制的。奴隸和牲畜在部落里有圈養，定期宰殺就行，至於後兩者就得去外面弄了。
野馬、野牛、野羊、野兔，以及空中飛過的野鳥，都是獸人勇士的狩獵目標。至於敵人之骨，除去不巧被發現的外族商隊之外，就只能從其他部落外出的狩獵隊上打主意了，畢竟自相殘殺也是獸人文化的傳統一環，不得不品嘗。
中午時分，獸人們又組織攻了一波城。先用奴隸消耗掉青銅堡連夜打造的守城器械，隨後架上粗製濫造的雲梯，試圖猛攻奪取城牆。
直到傍晚，今日奪城再次宣告失敗，勇士們不得不撤回各自部落的攻城陣地，同時清早外出的狩獵隊伍也已經歸來。
這些獵人們扛著各種各樣的屍體，騎在馬上慢悠悠地踏入營地。他們的神情僵硬而麻木，落在其他勇士和奴隸們的眼裡，倒也暫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畢竟比起狩獵，獸人們還是更渴望戰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