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瘟疫與風雪
青銅堡城牆之上，全身披甲的軍團長格烏卡·鋼臂，正在眺望遠處的獸人攻城營地。
半獸人雖然身體素質不如純血獸人，但智商卻更接近人類。通過眺望對面的炊煙數量，可以大概估算出來了多少獸人遊牧部落。
答案顯然不容樂觀。
好在青銅堡也是久經陣仗，年年挨打，早就把防線修得如同鐵桶。半獸人代代開鑿堡後山體，採掘鑄煉大量青銅，沿著山勢往下築城，高牆層疊，箭塔林立，從遠處看就仿佛銅製的比蒙巨獸，根本不怕遊牧部落的蟻群戰術。
「只要能撐到寒潮來臨就好。」軍團長鋼臂低聲說道，「今年寒潮額外殘酷，據說霜原地的領主們已經在籌備南下，獸人們不可能在青銅堡外滯留太久。」
「就怕北方人也會盯上青銅堡。」大公爵淡淡說道。
現任荒野省大公爵名為普拉西婭·鐵心，有著帝國式的名字和獸人的姓氏。她在位長達四十多年，已經成為全體半獸人的精神領袖，在族內擁有說一不二的威權。
鋼臂略微沉默片刻，試探問道：「如果北方人真的要占據青銅堡，不如我們————」
後面的話不用說完，以大公爵的智商自然可以聽懂。假使霜原地的北方佬來打青銅堡，就不要指望帝國的救援，因為如今帝國的戰略重心全在長水省，那邊的怪物據說已經
威脅到南境了。
咱們跟誰混不是混；何必為了自顧不暇的帝國人；與凶蠻的北方佬死磕呢？
大公爵沉默不答，心裡暗自嘆息起來。
霜原地太過寒苦，住民大多兼職海盜，往西搶劫金沙地，往東劫掠峽灣地，那都是家常便飯的事————為什麼很少來搶荒野省？因為大草原太窮了，又不沿海，北方的海盜們根本看不上。
即便他們攻下了青銅堡，等到寒潮退去，春暖花開，北方佬肯定是要回去的，到時候帝國軍團捲土重來，荒野省可就沒有半獸人的容身之地了。
見大公爵始終一言不發，軍團長鋼臂也識趣地不再堅持，轉而說道：「向帝都的求援信件，昨晚已經趁夜由渡鴉送出了，只是還沒有收到回信。」
「不會有回信了。」大公爵喃喃說道。
她的視線望向地平線的盡頭，似乎要越過重重草海，抵達寒林地以北的寒骨山脈。
過了片刻，大公爵終於收回視線，說道：「讓人在軍團里散播流言，就說聽聞帝都已經回信，確認第六芬里爾軍團正在北上來援。」
「卡卡塔瑪礦場的開掘會加速，讓軍團輔兵去製作更多的木炭，為大規模烹煮銅水提前做準備。」
「我會安排大部分市民撤往上城區，下城區靠近城牆的區域，把房子全都拆掉推平，收穫的建材將其加工成投石機和弩車的備用件，放在城牆底部備用。」
她不厭其煩地交代著各種待辦事項，軍團長其實心裡有數，但依舊保持恭謹的傾聽表情，認真記下大族母的一一叮囑。
又是一個上午過去，獸人的攻城行動暫時停歇，再殘暴的酋長也不可能要求勇士空著肚子去爬雲梯。
城牆上的軍團士兵也在緊張進食。午飯是水煮肉塊加鹹肉，前者味如嚼蠟而後者又咸到齁嗓，好在上面還給每個士兵發了一小壺奶酒，可以借著酒水強行咽下。
還沒有吃完呢，忽然聽見有人驚呼「獸人來了」，以至於大家只能趕緊將食物隨便塞進身上，迅速拿起武器站了起來。
只見遠處的獸人攻城營地之中，忽然猛烈喧囂起來，人喊馬嘶，似乎大軍馬上就要出營。
城牆上頓時忙亂起來。
獸人的平均智商不高，攻城沒有那麼多花樣，無非就是奴隸沖完勇士沖，比誰能承受更高的戰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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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奴隸們便亂鬨鬨地衝出營帳。他們大多沒有鎧甲，以簡單處理過的毛皮裹住身體，手持簡陋的石矛或者骨矛，三五個人扛著雲梯，烏泱泱地就朝著城牆湧來。
「來了！放箭！」
哪怕知道這些奴隸就是來消耗他們的箭矢與力氣的，但眼下也沒有更多辦法，軍團士兵紛紛吸了口氣，隨後迅速張弓放箭。
城牆下面的奴隸太多，根本無需費心瞄準，隨便一射就能打中人。奴隸的痛呼聲和慘叫聲不絕干耳，伴隨著依稀的、凌亂的大吼聲：「我們不是來攻城的！」
「有亡靈啊！營地里有亡靈啊！」
「讓我們上去！讓我們上去！」
戰場之上，除非是幾千人以上同時大喊，否則誰能聽見你在叫什麼？箭矢如暴雨般傾瀉下來，很快便將這些試圖求救的奴隸們盡數殺死。
軍團長鋼臂在各處城牆來回巡邏，注意到了這些奴隸的呼喊聲，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亡靈？
眾所周知，施展亡靈巫術依靠的是智力，而獸人這個種族的平均智力比較堪憂，即便是基礎的閱讀書寫都難以掌握，怎麼可能會有亡靈巫師呢？
必然是針對我們的欺騙詭計無疑！
但是仔細一想，還是不對啊？獸人們會用這麼複雜的詭計嗎？
軍團跟獸人打過太多次了，深知這些野獸並非是腦子裡只有肌肉的莽夫，正面佯攻側面偷襲，撕扯陣型繞後包夾，各種戰場技巧幾乎能玩出花來。但再深奧點的策略比如詐降、離間、攻心等等，那就從來沒有遇到過了，應該是因為這些計策的複雜程度，超過了獸人腦子所能處理的上限。
而半獸人的智力也沒有強到哪裡去，軍團長鋼臂撓了撓頭盔，很快就決定不去思考太多。管它是詭計還是真的出了什麼變故，我反正只顧著守好青銅堡，管它呢。
如果將視角轉向外面的攻城營地里，就會發現騷動和混亂正在飛速擴散。臉孔潰爛、
身軀腐敗的獸人活屍，不斷從各個帳篷之中鑽出來，朝最近的受害者惡狠狠地撲咬過去。
悍勇的部落勇士抽刀上前，卻發現哪怕斬斷他們的脖子，無頭的屍體依舊能做出撲咬行為，而更多的獸人卻是直接嚇破了膽子，他們不怕這些沒有武器的活屍，卻害怕背後那神秘莫測的亡靈巫術，用某種無法防備的手段把自己也變成活屍，因此根本不顧自家酋長如何大聲叫喊，收攏親衛，轉身搶了馬匹就不管不顧逃命去了。
遊牧部落的營地並無城寨圍牆，大量士氣崩潰的獸人騎兵迅速散出，瘋狂鞭笞馬匹朝著遠處奔去。有些還能維持冷靜，努力辨別自家部落的所在方向：更多的卻是慌不擇路，只想著儘快遠離這片活屍墳場，不跑到戰馬力竭是絕不肯停下來的。
沒了獸人勇士的看管，營地里的奴隸們也一鬨而散。他們大多沒有坐騎，不得不赤腳與活屍賽跑。
起初還有自作聰明的奴隸，意識到活人有體力限制而活屍不知疲倦，在開闊的草原上前者絕對跑不過後者，因此選擇蜂擁沖向青銅堡以求託庇，卻沒想到軍團士兵壓根不聽他們的求救，直接放箭全部射殺，以至於剩下的奴隸們只能轉身四散，亡命奔逃。
不知過了多久，青銅堡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派了一隊哨騎前去探查敵情。
然後就發現營地里已經是血肉地獄，無數活屍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將來不及脫逃的前騎拖下馬去。後騎連忙撥馬掉頭，無視身後同僚絕望的吃痛叫喊，飛一般地逃回了青銅堡。
「活屍？」得知這個消息的軍團長和大公爵都驚到了，獸人部落什麼時候也有亡靈巫師了？
不過他們很快也反應過來，亡靈巫師和獸人大軍多半不是一夥的，否則活屍們早就出現在青銅堡里了。因此趕緊勒令城牆上的軍團各部繼續堅守防線，又迅速將預備隊抽調出來，加強城內的巡邏工作，重點搜查有沒有疑似患病的市民，全部抓出來清理掉，寧可殺錯也不放過。
至於城外，此時的半人馬軍團無暇去管，也不打算去管了。
無形的驚懼恐慌以青銅堡為中心，藉助嚇破了膽的獸人騎兵們，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而收到報信的獸人部落，無一例外都選擇了立刻舉族遠遁，畢竟薩滿們非常清楚，血
神能賜予他們不畏死亡的勇氣，卻沒法保護他們免遭亡靈巫術的邪惡毒害。
要對付一個亡靈巫師，尤其是那種有能力製造瘟疫天災的高階亡靈巫師，需要一個能全力提供支持的宗教異端裁判事務所，專家級狩魔獵人和高階死亡祭司的嫻熟配合。除此之外，就只能選擇跑路了。
法赫爾車隊正在草原上行進。沒有平整的帝國大道，馬車的前進速度根本提不起來，但一路上根本沒有遇到任何獸人哨騎。
「離青銅堡還有兩日半的路程。」夏洛蒂計算了一下方位，說道，「既然瘟疫已經爆發，那麼接下來越是接近青銅堡，遭遇獸人騎兵的概率就越低一因為現在所有遊牧部落應該都在儘可能地遠離這裡。」
「如果越過青銅堡繼續往北呢？」歐若拉問。
「無所謂。」艾爾琳娜沉聲說道，「這些獸人可能選擇往西、往東，更大概率是往南，但絕對不可能往北。」
「因為越往北就越很冷，對吧？」黛雅順著這個思路，分析說道，「他們遲早會從恐慌中冷靜下來，安撫好部落里的人手，重新回來試探青銅堡的情況。」
「而我們只要在此之前穿過大草原，抵達霜原地就可以了。」貝莎莉婭悠然說道。
英雄們紛紛頷首。決定戰爭勝負的是士氣，而亡靈巫師最擅長的就是摧毀敵人的士氣，如今看來對付這些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獸人再簡單不過。
可惜異鬼沒有士氣概念，否則處理它們就簡單多了。
數日之後，法赫爾旅隊越過青銅堡的控制範圍，繼續朝著霜原地的方向前進。
隨著位置逐漸往北，氣溫下降得也愈發猛烈。眾人不得不穿上更加厚實的衣服，更糟的是空中逐漸開始飄雪————荒野省氣候乾燥，水汽稀缺，降雪代表此處已經離霜原地相當近，但隊伍的行進速度也難免下降。
「大人，飼料的消耗速度比我們預計得快。」旅隊馬夫跟雷恩請示說道，「北方的草太過粗硬，營養不夠，我們的馬吃了容易掉膘。」
「以往你們跑北方商路是怎麼做的？」黛雅問道。
「我沒去過霜原地，不過聽說商隊會先在青銅堡換馬。」馬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荒野省的矮腳馬更加耐寒，也能適應這裡的草質，只是————」
只是青銅堡正在戰爭狀態，返回去換馬又要跟半獸人打交道，還要浪費大量時間，還不如繼續前往霜原地，到時候直接跟北方佬借馬。
雷恩很快思慮周定，吩咐說道：「把飼料和本地草混一混，營養什麼的暫且不管，保證馬吃飽就行了。」
沒過多久，又遇到了新的情況：風雪開始變得猛烈，可視度和氣溫都在急速下降，隊伍里的馬都不願繼續前進了。
「難道是寒潮已經來了？」黛雅緊張問道。
「不會。」夏洛蒂搖頭說道，「如果是寒潮來臨，沒有法術結界保護，你們早就被凍死了。這應該只是普通的冷氣流南下而已。」
「還是先原地休整吧。」面對這種大自然的偉力，雷恩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於是指揮眾人將馬車推到外面圍成一圈，拉開篷布抵擋風雪，又在中央生起火堆，人裹著毯子挨著馬坐，互相取暖休息。
「如果風雪一直不停怎麼辦？」貝莎莉婭開玩笑道，「我們是不是要在這裡等到來年開春————」
「你閉嘴吧。」艾爾琳娜怒斥她道，「要是明天雪還沒停，就由你用焚雲術在前面開路！」
「不用等到明天，這種程度的大雪最多持續半天，就會轉為小雪或者止歇了。」出身峽灣地的夏洛蒂經驗豐富，跟眾人解釋說道，「麻煩的是積雪一旦堆積起來，人馬行進都會變得困難。如果遇到結冰打滑更要完蛋，因為一旦馬崴腳骨折就廢掉了。」
「有什麼解決辦法？」雷恩問道。
「換更適應北地的矮腳馬和雪橇嘍。」夏洛蒂聳了聳肩。
眾人紛紛無語，如今被困風雪之中，我們去哪裡找馬和雪橇？
黛雅心思微微轉動。她有真龍之血在身，並不覺得周圍環境有半點寒冷，暗想實在不行就讓我脫隊獨行，去霜原地雇了馬匹雪橇，再回來接你們就是了。
她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遠處的風雪之中，傳來極具穿透力的蒼茫迴響。
那是北方佬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