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程盎來到相府,將虎賁營中發生的事情,報給了徐國甫。
「秦夜只亮明身份,道出乃是秦泰然之孫、秦文山之子……」
「那些原本對末將陽奉陰違的兵痞子,竟……竟如同瘋魔一般,齊刷刷跪倒高呼『少帥』,聲震雲霄!」
「末將……末將當時……」
程盎語氣無奈:「竟連一句話也插不上,那些兵痞也都只認秦夜,不再認末將了!」
聽完了程盎的講述,徐國甫氣的怒拍桌案。
那張溝壑縱橫、慣常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怒意!
「你說什麼?!」
一旁,楚盛詫異的問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秦家軍的那些舊部,竟還聽命於秦家?認秦泰然秦文山就算了,他們憑什麼認秦夜啊!」
程盎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此事古怪,末將也不知。」
「誒呀!」
楚盛嘆了口氣,開始來回踱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你說說,這你說說……程盎啊程盎,你先前可是滿口保證,對虎賁營掌控無虞!怎麼……怎麼被那秦夜幾句話就……」
程盎臉色漲紅。
既有羞愧,更有一絲如釋重負。
徐國甫之計,本就是刀尖舔血。
徐國甫楚盛倒還好。
穩坐京城,真要是出了事情,二人能將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可他就不一樣了……
一旦靜王或是秦夜遇難,他必定有失察之責。
到時候,罪過可就大了!
他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哈哈哈!」
突然,徐國甫眉頭舒展,放聲大笑。
「舅父,你這是作甚?」
楚盛一愣,看向徐國甫錯愕的問道。
人老了?
糊塗了?
「我笑秦夜無謀,笑他少智!」
徐國甫收起笑意,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莫測:「秦夜此舉,愚蠢至極!」
「他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受數千將士跪拜,此乃何意?」
「軍中只知少帥,不知天子乎?」
「這是僭越!是大不敬!是收買軍心、圖謀不軌的鐵證!」
楚盛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狂喜!
對啊!
他怎麼沒想到?
這秦夜簡直是自掘墳墓!
「妙!妙啊舅父!所言極是!」
楚盛說著,又看向了程盎:「快!程將軍,你速速進宮!面見陛下,彈劾秦夜!將此僭越之舉,如實稟明!定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輕則削職查辦,重則……哼哼!」
徐國甫也附和道:「就這麼辦!」
程盎卻面露尷尬,「此事,怕是不妥啊……」
「有何不妥?」
徐國甫皺眉反問。
楚盛也是面露狐疑。
「哎,只因秦夜當時,面對跪拜的那些兵痞們,說……」
程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學著秦夜的語氣道:
「諸位兄弟請起!秦夜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禮?」
「秦家世代忠良,所忠者,唯有陛下!所衛者,唯有大乾!」
「祖父秦泰然、家父秦文山,一生戎馬,皆是奉陛下之命,行忠君之事!」
「我等將士今日能在此為國效力,皆是陛下天恩浩蕩!」
「秦家軍之勇,非秦家之功,實乃陛下統御有方,將士用命!」
「至於祖父如今賦閒……」
程盎說到這裡,臉色變得尷尬了起來:
「是朝中有奸佞蒙蔽聖聽!」
「陛下乃千古明君,聖心燭照!」
「假以時日,必能掃清玉宇,還我大乾朗朗乾坤!讓忠臣良將,各得其所!」
「而我等,只需謹記,忠的是陛下!守的是大乾!」
徐國甫聽完,老臉徹底變成了鐵青色!
好一個『千古明君,奸佞蒙蔽』!
當著數千將士的面,把秦家捧成世代忠良,把皇帝捧成千古明君。
把秦家失勢的原因,扣在了『朝中奸佞』頭上!
這奸佞是誰?
指向性簡直不要太明顯!
完全就是把他徐國甫架在火上烤!
最關鍵的是,這番話語,把旁人彈劾他的路徹底堵死!
他秦夜是忠的、秦家是忠的是皇帝。
將士們跪拜他,是一同在感念皇恩浩蕩!
如此一來,還有誰敢去告狀?能去告狀?
告什麼?
告將士們太忠心了?
還是告秦夜太會拍皇帝馬屁了?
「狡詐!狡詐如狐!」
徐國甫重重沉了口氣,咬牙切齒的說道:「此子……此子竟如此奸猾!竟能提前想到這一步!將老夫的殺招,堵得滴水不漏!」
楚盛也傻眼了,臉上的狂喜變成了巨大的失望和茫然:「這……這……舅父,那……那豈不是拿他沒辦法了?程將軍的兵權……也被他奪了去……」
此刻,程盎反而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秦夜那番話,雖然讓他顏面掃地。
但也等於給他解了套。
他連忙道:「相爺,三殿下,依末將看……既然那秦夜如此機警,又有秦家舊部死心塌地,再想在軍中動他……怕是千難萬難。不如……不如暫且隱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末將……末將定會加緊約束其餘部眾……」
「隱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國甫猛地打斷程盎,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程盎!你怕了?被那黃口小兒嚇破了膽?!」
程盎一窒,低下頭不敢言語。
徐國甫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盛兒,程盎,你們記住。」
片刻後,徐國甫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更深的殺機。
「京城,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行事,終究有所顧忌。」
「但北疆……天高皇帝遠!」
「那裡,是法外之地!是生死場!」
「豺狼虎豹,流寇蠻夷,瘟疫天災……死個把人,需要理由嗎?」
「秦夜……楚嵐……他們以為收服了幾個老兵,就能在北疆站穩腳跟?」
「呵……幼稚!」
「計劃不變!程盎,給老夫盯緊了他們!」
「路上,按原計劃行事!」
「老夫倒要看看,那秦家小兒的『忠義』,能不能擋得住『天災人禍』!」
「能不能護得住他那位『靜王殿下』的周全!」
程盎看著徐國甫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寒光,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知道已無退路,只能抱拳,沉聲應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