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盛採納了文修遠『精妙絕倫』的計策。
一道道蓋著監國太子印璽的文書,被快馬加鞭的送到了各大門閥士族的府邸。
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宣揚陛下萬壽盛典、千叟同樂的殊榮。
暗示名額有限,欲得者需表『誠心』。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門閥家主、豪族巨賈。
收到文書後,反應之熱烈遠超楚盛想像。
在他們眼裡,那『千叟宴』的席位,便是能光宗耀祖、蔭庇子孫的丹書鐵券!
攀比之風在暗流中涌動,獻上的『助餉』數額一個比一個驚人。
白花花的銀子、沉甸甸的金錠,如同流水般湧向太子府庫房。
楚盛看著帳冊上飛速增長的數字,樂得合不攏嘴。
同時,他也對文修遠愈發推崇,幾乎言聽計從!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相府。
徐國甫聽著管家的稟報,枯瘦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緩緩敲擊。
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哦?變賣千叟名額,聚斂巨資?」
他低語著,眼裡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芒。
「這手段……倒是不像楚盛那蠢物能想出來的。」
「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不過,他倒也沒有多想『高人』的身份。
在他眼裡,這件事情對門閥士族有利。
對楚盛穩固太子之位有利。
最關鍵的是,對他百利無害!
但讓徐國甫萬萬想不到的是……
壽宴會在寒冬臘月的露天舉辦。
甚至楚盛給『千叟』們準備的,是最廉價的羊肉邊角料。
只是通過薄切和擺盤顯得精緻……
若知真相,只怕這位老謀深算的宰相,真會氣得一口老血噴出來!
……
京城的暗流涌動。
並未影響到北境的肅殺。
千里之外,朔風如刀。
十萬大軍在蒼茫的北境大地上蜿蜒前行。
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捲起漫天黃沙。
連續多日的行軍,士兵們臉上都帶著風霜之色,眼神卻依舊銳利。
「吁——」
走在前方的秦夜,忽地勒住赤電。
舉目遠眺,心中震撼不已!
只見,兩道陡峭如刀劈斧削的巨大山脈於前方交匯。
形成一道天然的、近乎垂直的隘口。
雁山關便扼守在這咽喉要衝之上!
雁山關——
關牆高達十餘丈,全部由巨大的黑色條石壘砌而成。
歷經風霜雨雪、飽經戰火後的牆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灰色。
上面布滿刀砍斧鑿的痕跡,亦曾被無數鮮血浸染!
雄關之上,箭樓、烽燧、敵台林立。
如同巨獸背脊上豎起的猙獰骨刺。
森然指向關外那片更為荒涼遼闊的土地!
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關前只有一條狹窄的、被無數馬蹄和車輪碾壓得堅實的官道。
而在這座雄關之外,約五十里處,隱約可見一座孤城的輪廓。
那便是朔方城!
它是大乾伸向北境最前沿的橋頭堡。
也是雁山關最重要的屏障和耳目。
「好一座鐵壁雄關!」
秦夜忍不住讚嘆。
心中卻更加沉重。
如此天險,若守將心懷異志……
後果不堪設想!
…
與此同時——
雁山關那厚重如山的巨大關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隊盔甲鮮明的將領策馬而出。
當先一人,身材魁梧,面龐方正。
猙獰的刀疤從左額斜劃至下頜,為其平添了幾分剽悍與煞氣。
此人正是雁山關守將,潘鳳!
潘鳳勒馬停在關門前的空地上,身後跟著幾名心腹副將。
他目光沉靜地望向遠處煙塵中逐漸清晰的大軍,臉上看不出喜怒。
唯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凝重之色。
不多時——
斥候拍馬趕來,高聲稟報:「將軍,探馬來報,靜王殿下前鋒距關已不足十里。」
潘鳳微微頷首,只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話音剛落——
身邊一個眼神陰鷙的副將,忍不住低聲抱怨,語氣充滿了煩躁:
「潘將軍,這六皇子……不在京城享福,跑到這苦寒之地來作甚?」
「這不是給咱們添堵嗎?」
「刀劍無眼,萬一磕著碰著,甚至……」
「哎,咱們如何擔待得起?」
「就算他福大命大,真讓他混到點軍功,尾巴翹上天去,爭那太子之位……」
「誒,無論如何,咱們都里外不是人啊!」
潘鳳聞言,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側過頭,刀疤在冷硬的面頰上扭動,聲音壓得更低:「里外不是人?你想多了,老吳。」
說話間,又將目光投向遠方那越來越近的王旗:「這位六殿下……是不可能有機會爭太子位的!」
吳副將一愣,下意識反問:「為何?」
「你難道忘了,六皇子的母妃,蕭淑妃是什麼身份?」
潘鳳眼眸一眯,提醒道:「你我可都曾親歷過,那場滅國之戰!」
「巫國神女啊……怎麼了?」
吳副將面露錯愕,一邊追憶,一邊說道:「當年,你我拿到了巫國大將的一條大腿,才換來今日這雁山關的守將之位……」
「那一戰,屍山血海,殺的巫國幾乎滅國。」
「最終,陛下納了巫國神女為妃,才給巫國留了一口氣。」
「不過,巫國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人口不過萬人,還大都是女眷。」
「已經翻不起什麼浪……」
說著說著,吳副將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陛下怎麼可能讓敵國神女成為皇后。」
「如此一來,便不可能讓她的兒子成為儲君!」
「就算蕭淑妃安分守己,但陛下不得不防啊!」
潘鳳讚許的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所以,這位六皇子,就算立下潑天軍功,他也永遠不可能坐上那個位置!」
頓了頓,聲音中多了一絲對帝王心術的敬畏:
「至於陛下為何會封他為王,或許有安撫蕭淑妃之意……那就不是我等臣子能揣測的了。」
「陛下的心思,深如淵海,縝密如發。」
「別忘了徐相當初的囑咐……」
潘鳳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重文抑武,焉知不是陛下布下的一局大棋。」
「或許……我們皆是這棋局中的一顆子罷了。」
吳副將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當年『重文抑武』的國策一下。
武將們無不怨聲載道。
尤其是他們這些戍守邊關的武將,都覺得前程黯淡!
是徐國甫暗中派人安撫。
言道此乃陛下平衡之術,亦是麻痹某些人的幌子。
並且讓他們不必過於憂心,只需守好關隘,靜待時機……
如今看來,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更渾!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之際——
前方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般逼近!
「嗚——!」
雄渾的號角聲從大軍中響起,穿透凜冽的寒風。
一面巨大的、繡著白虎,象徵楚嵐的王旗……
在漫天風沙中獵獵招展,出現在關門之前!
王旗之下,楚嵐的赤色披風在風中翻卷如血浪!
秦夜在楚嵐身側,騎著『赤電』。
一路走來,身上紈絝子弟的氣質,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嶽般沉穩、令人不敢直視的懾人威儀!
潘鳳眼神一凝,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
隨即猛地一夾馬腹,帶著身後幾名副將,策馬迎上前去。
在距離王旗十丈之地,勒住戰馬,翻身而下!
動作乾脆利落,重甲鏗鏘作響。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末將雁山關守將潘鳳,率麾下副將,恭迎靜王殿下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