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
楚盛高舉銅管,激動道:「父皇,天大喜訊,北境大捷!此乃父皇萬壽無疆,德被蒼生之顯兆!兒臣為父皇賀!為大乾賀!」
「哦?快!快呈上來!」
楚天恆龍顏大悅,急聲道。
沈全連忙從楚盛手裡接過銅管,快步轉交到了楚天恆的手中。
楚天恆驗看火漆封印無誤後,小心打開,取出裡面的軍報,迫不及待地展開。
「好,好啊!」
楚天恆越看臉上的喜色越濃,猛地一拍龍椅,朗聲大笑:「不負朕望,揚我國威!莫日根伏誅,北境十年可安矣!」
看完軍報,他興奮地讓沈全當眾誦讀一遍。
話音落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陛下聖明!天佑大乾!靜王殿下威武!秦參軍神勇!」的恭賀之聲。
聲浪稍歇,楚天恆又語帶讚許,繼續說道:「老六心繫社稷,深明大義!」
「奏請為穩固北境、震懾殘餘,願親率王師,暫駐朔方,戍邊一年,確保北境無憂!」
「朕,准了!」
楚盛聞言,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
楚嵐主動留在苦寒的北境,遠離京城權力中心,正合他意!
他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立馬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聖明!六弟勇毅忠貞,實乃我大乾柱石!」
「如今北境初定,百廢待興,而雲州刺史、太守之位又有空缺,兒臣斗膽進言——」
「六弟既已封王,年齡資歷皆足,又立此不世之功,不如……便將這雲州之地,作為封地,賜予六弟!」
「一則酬其大功,二則使其名正言順,統攬北境軍政,更能保我北疆長治久安!請父皇聖裁!」
此言一出,太極殿內落針可聞!
封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楚嵐將不再是那個可能威脅東宮位置的皇子。
而是被釘在了遙遠的北境,成為一位藩王!
從此,與那至高無上的儲君之位,便徹底無緣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大臣,無論派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龍椅之上。
楚天恆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瞬。
深邃的目光在楚盛殷切的臉上停留片刻。
又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
最後,竟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太子所言,甚合朕意。」
「老六戍邊有功,忠心可嘉。」
「雲州,便作為靜王楚嵐之封地,著令禮部即刻擬旨,昭告天下。」
「同時,封秦夜為雲州刺史,加鎮北將軍銜,協助靜王治理封地,安撫民生,整飭軍備!」
「望其二人同心戮力,永固北疆!」
「臣等遵旨!」禮部尚書連忙出列領命。
「父皇聖明!」
楚盛心頭一塊巨石落地。
狂喜幾乎要衝破胸膛,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成了!
楚嵐,徹底出局了!
他強壓著激動,深深拜下。
滿殿文武心思各異,但面上無不恭敬附和:「陛下聖明!」
許多人心中忖度:陛下此舉,無疑是徹底確認了太子的地位,將最有威脅的靜王遠遠打發去了邊陲。
看來,儲位之爭,塵埃落定了!
楚天恆的目光掠過眾人頭頂,投向緊閉的殿門。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門扉看到外面的風雪,那眼神深邃難測,無人能窺其分毫真意。
「好!今日雙喜臨門!」
「接著奏樂!接著舞!」
楚天恆舉起金杯,朗聲道。
絲竹管弦之聲再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歡快。
身姿曼妙的舞姬再度起舞,水袖翻飛。
殿內暖意融融,酒香四溢,一派歌舞昇平。
……
太極殿殿門,如同一道冰冷的天塹。
隔絕了內外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殿內,暖爐薰香,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帝王與重臣沉浸在雙重大捷的喜悅之中。
殿外,廣場之上,卻是另一番人間煉獄。
鵝毛大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發狂暴!
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條無形的鞭子,帶著刺耳的呼嘯,狠狠地抽打在廣場上數千名耆老的棉袍上。
那原本象徵皇家恩典的數百口黃銅涮鍋,此刻鍋下的炭火在狂風暴雪中明滅不定,苟延殘喘。
散發的微弱熱量,被無情的寒氣吞噬殆盡。
更像是在嘲弄著這些在酷寒中苦苦掙扎的老人。
來自江南水鄉的王姓老者,早已被侍衛拖到廣場邊緣一個避風的角落。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雪,臉頰呈現一種詭異的紅,嘴唇卻是駭人的青紫色。
同鄉的李老守在一旁,老淚縱橫,徒勞地用自己凍僵的手去捂王老同樣冰冷的額頭,觸手滾燙,心中一片冰涼。
「王老哥……撐住啊……恩典……快結束了……」
李老的聲音帶著哭腔,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
這群高門大戶的老者,平日裡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等苦楚?
人人身上穿著錦緞棉袍。
可這華貴的料子在暴風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寒風無孔不入,將他們凍得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銅鍋內的水,也早已涼透、浮著一層白色油脂。
看上去讓人沒有半分食慾。
他們現在只想回驛館酒樓,回到溫暖的爐火旁。
然而,目光所及,是面無表情、如同雕塑般肅立的侍衛。
風雪中,一個個身影,無聲倒下。
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將他們徹底淹沒。
時間,在這煉獄般的煎熬中度過。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殿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楚天恆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手中的金杯。
他對著侍立一旁,臉上永遠掛著謙恭笑容的沈全揮了揮手,聲音洪亮,語氣仿若恩賜:
「沈全啊,外面的耆老們,想必也沾足了朕的福氣,沐浴夠了天恩。」
「天寒地凍的,莫要讓他們再久候了。」
「傳旨,賜宴結束,著禮部妥善安排,送諸位長者出宮!」
「嗯……」
他略作沉吟:「每人再賞宮緞一匹,如意一柄,以示朕體恤年高之意!」
「遵旨!」
沈全躬身領命,臉上笑容不變。
楚盛也適時地起身,對著楚天恆深施一禮,語氣懇切,帶著恰到好處的感佩:「父皇仁德,澤被天下長者,體恤入微,實乃千古未有之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