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本不想帶著,以免多事。
但轉念一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到時候楚嵐分娩,一旦出事,有蕭暖柔這個醫術精湛的醫師能派上大用。
萬不得已的時候,拼著秘密暴露,也得治療……
於是,秦夜與楚嵐率領一萬精銳,離開了左衛城,踏上了前往雲州城的官道。
隊伍行進得不快,刻意保持著平穩。
秦夜與楚嵐同乘一輛馬車,美其名曰商討雲州治理方略。
車輪碾過覆著薄雪的官道,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蜿蜒向南。
……
就在秦夜楚嵐一行向雲州城緩緩進發的之時——
遙遠的漠北草原深處,烏桓王庭的金頂大帳內。
氣氛卻如同凝固的寒冰,壓抑得令人窒息。
幾縷殘陽透過大帳的縫隙投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也照亮了大帳中央幾個形容狼狽、血跡斑斑的身影。
他們正是從朔方戰場潰逃出來的殘兵。
帶著一路押解回來的程盎!
為首的殘兵匍匐在地,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刻骨的恐懼。
將朔方城下的慘敗、莫日根國師的隕落、赤那、巴圖、格日勒等大將的戰死、數萬精銳的灰飛煙滅……
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高踞於狼皮寶座之上的烏桓大單于赫連鐵勒。
「什麼?!」
「不可能!」
「國師……國師大人他……」
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烏桓的文武重臣們個個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驚呼出聲。
莫日根在烏桓的地位如同定海神針。
他的死訊如同晴天霹靂。
震得所有人頭暈目眩!
反應最為激烈的,是坐在大單于下首左側的一名女子。
看上去約莫二十左右,身穿烏桓貴族女子的獵裝。
面容姣好,身上散發著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與凌厲的氣質。
此刻,一雙丹眸,因極度的震驚和悲痛而瞪得滾圓,燃燒著熊熊怒火!
她正是莫日根的女兒,薩娜。
烏桓王庭掌管鷹訊與部分內衛的『金翎鷹使』!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薩娜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殘兵面前,聲音尖利:「我父智謀無雙,乃草原雄鷹!怎會……怎會折在乾軍的手裡?」
說話間,她猛地拔出腰間鑲嵌著寶石的彎刀,鋒利的刀尖直指程盎的咽喉,表情因憤怒而扭曲,「說,是不是你?和乾軍將領裡應外合,傳遞假情報,害了我父親?我要用你的心肝,祭奠我父在天之靈!」
冰冷的刀鋒觸及皮膚,程盎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求饒道:「冤枉!天大的冤枉!小人……小人也是被那秦夜算計了!」
「他讓我拿著國師的玉佩,故意到烏桓軍中送命,我這才被俘虜!」
「後面的事情,國師為何會敗,我是一概不知啊!」
「小人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別,別殺我……小人……小人還有用!小人知道乾國北境的虛實!」
「留小人一命,必當肝腦塗地,為國師報仇雪恨啊!」
他為了活命,聲嘶力竭地哀嚎著。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乾國大將的模樣?
「報仇?就憑你這喪家之犬?」
突然,一個帶著明顯嘲弄意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大單于下首右側的一名青年貴族緩緩站起身。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英俊卻帶著幾分陰鷙和玩世不恭。
正是烏桓大單于的次子,烏桓二王子哈爾圖。
哈爾圖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幣,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慢悠悠地踱到薩娜和程盎旁邊。
「薩娜妹妹,節哀順變啊。」
哈爾圖嘴上說著安慰的話,眼神卻輕飄飄地掃過程盎,如同看一條死狗,「莫日根國師……唉,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嘛。至於這條乾狗……」
他嗤笑一聲,「殺了固然痛快,可也於事無補,倒不如留著他,說不定還有用!」
說話間,目光轉向高座上面沉似水、一言不發的大單于赫連鐵勒,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父汗,大哥素來敬重莫日根國師。」
「如今國師不幸罹難,我想當務之急,是派使者將情況告知大哥,他有必要知情。」
「而這條乾狗雖然卑賤,但他熟悉乾國北境。」
「留著他,日後說不定能派上些用場。」
哈爾圖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
看似建議,實則充滿了挑撥離間和幸災樂禍。
莫日根是堅定的大王子派系核心。
他的死,對大王子一系是沉重打擊。
對他哈爾圖來說,卻是天大的利好!
薩娜哪裡聽不出哈爾圖話中的惡意。
氣得渾身發抖,握著刀的手更是青筋暴起。
手中彎刀嗡鳴,刀尖抵著程盎咽喉沁出血珠!
「哈爾圖!」
眼看哈兒圖還想說些什麼,薩娜忍無可忍,丹眸燃著噬人的火焰,刀鋒幾乎要轉向這幸災樂禍的二王子:「收起你那噁心的嘴臉!我父親為烏桓耗盡心血,容不得你在此輕辱!」
「薩娜妹妹,你這話可就冤枉人了。」
哈爾圖笑容不減,眼神卻冷得像冰,「國師隕落,本王子和在座諸位一樣痛心!只是提醒妹妹,悲痛歸悲痛,可別被怒火沖昏了頭,別拿無辜的人撒氣啊!到時候,讓真正的仇敵看了笑話!」
「夠了!」
突然,一聲低沉威嚴的斷喝如同悶雷,在大帳內炸開。
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高踞狼皮寶座上的赫連鐵勒緩緩起身。
這位烏桓大單于身材雄壯如山。
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被風沙和歲月雕琢的溝壑。
此刻,每一道都蘊著沉重的悲痛與風暴般的怒意!
他的目光掃過薩娜和哈爾圖,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霎時間,兩人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齊齊噤聲。
薩娜的刀尖也微微垂落。
「莫日根國師……」
赫連鐵勒再度開口,威嚴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帳內迴蕩,「是翱翔在草原的雄鷹,是照亮烏桓前路的智者!」
「他的隕落,對於烏桓是剜心之痛,此仇,刻骨銘心!」
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釘在匍匐在地的殘兵身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國師的……遺體,何在?」
「孤要親迎英靈,以王庭最尊貴之禮,厚葬於神山之下,受日月星辰永恆祭奠!」
「讓他的魂靈,永遠俯瞰、庇佑我烏桓草原!」
幾個殘兵身體齊齊一顫,頭埋得更低。
為首的殘兵,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細若蚊蚋:「回……回稟大單于……國師……國師他……在那絕命谷中……被……被巨石滾木……砸……砸得……屍骨……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