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我等冒死搜尋……只……只找到這件……被血浸透的……國師常穿的……狼皮大氅……」
殘兵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件破爛不堪、凝結著大片大片暗褐色血痂的皮袍,高高捧起。
轟!
這一幕,如同晴天霹靂在帳內炸響!
薩娜眼前一黑,踉蹌後退一步,手中彎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她死死盯著那件殘破染血、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狼皮大氅,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悲痛欲絕,幾乎站立不穩!
莫日根穿著這件大氅,教她箭術、教她兵法的場景,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回。
可這位智勇雙全,勇武果敢的父親,大烏桓的國師。
怎麼……怎麼就……
哈爾圖臉上的玩世不恭也凝固了。
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真實的駭然。
帳內所有烏桓貴族、將領,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屍骨無存!
這是何其屈辱的死法!
一股悲愴、憤怒、夾雜著恐懼的氣氛,席捲了整個大帳。
赫連鐵勒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和寒意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傳令!」
聲音如同從萬載寒冰中鑿出,冰冷刺骨:「召回在外的大王子勃勃朗!立刻,晝夜兼程,不得延誤!」
「同時,以王庭最高規格,迎國師衣冠,這件大氅,便是國師的英魂所寄!」
他指向那件血衣,聲音斬釘截鐵,「葬於神山鷹首峰之巔!孤要親自主持葬禮,舉族同悲!」
「讓上蒼見證我烏桓的哀思與……永不磨滅的仇恨!」
目光最後落在薩娜身上,那悲痛欲絕的少女此刻已挺直了脊背,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幾乎要焚毀一切!
「大單于!」
薩娜突然開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我請命,帶兵五萬,踏破雁山關,血洗朔方城!用乾國人的血,祭奠我父在天之靈!此仇,必以血償!」
赫連鐵勒點了點頭:「好,孤應允了,待勃勃朗歸來,葬禮之後……」
「父汗不可!」
赫連鐵勒還沒說完,哈爾圖尖銳的反對聲已先竄出!
哈爾圖一個箭步上前,擋在薩娜與赫連鐵勒之間。
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輕佻,只剩下急切的憂色。
「父汗!」
「五萬鐵騎非同小可!薩娜妹妹痛失至親,心情激盪,我能理解。」
「然統兵征戰,非僅憑一腔血勇!」
「雁山關乃乾國經營多年的雄關,乾國將領詭計多端,連莫日根國師都……」
他話語一頓,瞥見薩娜瞬間鐵青的臉色,立刻改口,「……都遭其暗算!」
「此刻貿然興大軍,若再遭敗績,豈非雪上加霜?動搖我烏桓根基?」
「再者……」
哈爾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帳內幾位明顯傾向大王子的將領:
「大哥如今在外,國師新喪,王庭內外人心浮動。」
「驟然將如此重兵交予一人之手,恐……恐非萬全之策啊!兒臣懇請父汗三思!」
他句句看似為大局著想,實則是為私利。
將重兵交給薩娜,等同於交給大王子勃勃朗!
如此一來,奪嫡的天平必然傾斜。
絕不容許!
薩娜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哈爾圖!你……」
「好了!」
赫連鐵勒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打斷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他那雙閱盡滄桑的鷹目,在薩娜燃燒的仇恨與哈爾圖精明的算計之間緩緩掃過,心中早已洞若觀火。
「薩娜報仇心切,其志可嘉!」
「哈爾圖顧慮大局,亦有其理。」
「孤已有決斷!」
說著,目光落在哈爾圖身上:「哈爾圖!」
「兒臣在!」
哈爾圖心頭一跳,連忙躬身。
「待到冰雪消融,青草萌芽之時……」
赫連鐵勒沉聲道:「由你為主帥,統領四萬王庭精銳!薩娜為副將!目標雁山關、朔方城!務求揚我烏桓之威,血祭國師英魂!」
哈爾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
主帥!
兵權!
四萬精銳盡在己手!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不僅能壓制大王子一系,更能藉此戰積累無上軍功!
「兒臣領命!」
哈爾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定不負父汗重託!踏平乾國邊關,為莫日根國師報仇雪恨!」
薩娜緊咬著下唇,胸口劇烈起伏。
她雖不甘屈居哈爾圖之下。
但只要能領兵出征,親手為父報仇,副將又如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與不甘,同樣單膝跪地,聲音堅定:「薩娜領命!願為先鋒,斬將奪旗,祭奠亡父!」
一場無形的風暴,在大帳內被赫連鐵勒以鐵腕暫時按下。
眾人領命退下,沉重的腳步聲遠去,只留下赫連鐵勒獨自一人,如同孤峰般矗立在空曠的大帳中央。
他緩緩踱步到懸掛的巨大羊皮地圖前,凝視著南方那片標註著『乾』字的廣袤疆域,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深重的憂慮。
莫日根……他的國師,他最信賴的臂膀,竟真的折在了乾國將領的手裡?
乾國不是重文抑武多年嗎?
怎麼會……
「父汗。」
一個清脆柔婉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赫連鐵勒轉頭,只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輕盈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素雅的烏桓王女服飾,面容清麗,一雙眼睛如同草原上最純淨的湖泊,清澈見底,帶著撫慰人心的溫柔。
此女正是赫連鐵勒最年幼,也最聰慧的女兒,王女赫連明珠。
明珠手中捧著一碗溫熱的馬奶酒,走到赫連鐵勒身邊,雙手奉上:「父汗,您辛苦了,喝口馬奶酒暖暖身子吧。國師大人……上蒼會護佑他的英靈回歸草原的懷抱。」
看著幼女純淨關切的眼神,赫連鐵勒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
接過溫熱的奶酒,緩緩坐下後,疲憊地嘆了口氣:「明珠啊……你二哥和你薩娜姐姐……」
明珠依偎在父親身邊,聲音輕柔卻清晰:「父汗的決斷,明珠在帳外都聽到了。」
「二哥想掌兵權,想壓過大哥的風頭。」
「薩娜姐姐心裡只有為國師復仇的怒火,暫時顧不上其他。」
「父汗讓二哥為主帥,薩娜姐姐為副將,是讓二哥掌著實權,又用薩娜姐姐的勇猛和仇恨牽制二哥,讓他不敢不盡心,更不敢在軍中肆意打壓大哥的人。」
「兩相制衡,大軍才能擰成一股繩,為國師報仇,也為烏桓雪恥。」
赫連鐵勒眼中精光一閃。
低頭看著依偎在身旁的女兒,臉上露出一抹帶著驚訝的欣慰笑容。
他粗糙的大手輕輕撫過明珠柔軟的發頂:「明珠!我的小明珠,你竟看得如此透徹?上蒼賜予你的智慧,遠超過你的年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