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臉上,已不見書房中的驚愕與凝重,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笑意。
上前虛扶一把,打趣道:「文兄,放著東宮炙手可熱的謀主之位不坐,怎麼跑到我這雲州苦寒之地喝風來了?莫不是太子殿下……終於回過味來了?」
文修遠抬起頭,迎上秦夜的目光,坦然一笑:「秦師明鑑,陛下壽宴後,京城……已成是非漩渦,殺機四伏。」
「徐相一派恨我入骨,視我為離間天家的禍首。」
「而楚盛……」
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洞悉世情的冷靜,「雖然沒說什麼,但我怕他疑心已起。」
「就算瞞得過一時,豈能瞞得過一世?」
「何況,楚盛如今根基漸穩,身邊趨炎附勢者眾,學生這點『功勞』,早已成了那些人眼中的絆腳石。」
「再留下去……」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意已清晰無比。
再留下去,恐怕要失命了!
秦夜走到主位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笑意更深,帶著一絲瞭然:「所以,文兄是未雨綢繆,金蟬脫殼!」
「是逃命,也是擇木而棲。」
文修遠坦然承認,語氣真誠:「秦師智計深遠,手段通玄,能人所不能。」
「北境一戰,力挽狂瀾,誅殺莫日根,更是驚世之功。」
「雲州雖處邊陲,然天高皇帝遠,正是潛龍蟄伏、大展宏圖之地。」
「學生不才,願追隨秦師左右,略盡綿薄之力!」
頓了頓,補充道:「家祖文彥之,亦感京城風波險惡,不願再趟渾水,已隨學生一同前來雲州。」
「此刻正在驛館安頓。」
「家祖雖年邁,又不曾入仕。」
「然於政務錢糧、地方治理一道,頗有見地。」
「或可為秦師分憂一二!」
秦夜眼中精光一閃。
還愁著怎麼勸文家祖孫入仕呢。
對方主動,那可太好了!
「你能來,文老能來,對我,對殿下,對雲州,都是天大的助力!歡迎之至!」
「從今往後,文兄便是我秦夜的臂膀,雲州的座上賓!」
「你我之間,也不必再拘禮!」
說話間,秦夜的眼中儘是感慨:「好啊!雲州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文兄來得正是時候!」
文修遠朝著秦夜拱了拱手:「修遠惶恐,必當竭盡全力!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好!」
秦夜點了點頭,臉上笑容一收,瞬間轉為凝重:「文兄都這麼說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眼下就有一樁火燒眉毛的『憂』,非文兄大才不能解!」
文修遠神色一肅,坐直身體:「秦師請講!」
「哎,這雲州的底子,爛透了!」
秦夜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賦稅帳冊,名目繁多,層層盤剝啊!」
「糧秣一項更是觸目驚心!去年遭災不假,但遠未到顆粒無收的地步!」
「府庫帳面上,新糧入庫竟不足一成!這也就罷了……」
「楚盛那廝籌集的糧草,半數以上,是把雲州府庫最後的骨髓都吸乾了才擠出來的!」
「雲州本就千瘡百孔,經此一刮,已是油盡燈枯!」
「今年冬天,不知多少百姓要凍餓而死!」
「開春之後,若無賑濟,流民遍地,盜匪四起,雲州立時就要大亂!」
秦夜越說越氣,胸膛微微起伏:「我初來乍到,手下除了能打仗的莽夫,就是雲州本地這幫要麼無能、要麼碩鼠的官員!」
「錢糧從何而來?災民如何安置?春耕如何恢復?」
「千頭萬緒,一團亂麻啊文兄!」
說著,目光灼灼地盯住文修遠,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託付:
「你精於籌算,洞悉人心!」
「你祖父文老,更是此道大家!」
「這理清帳目、追索虧空、開源節流、籌措錢糧、制定賑濟方略、恢復民生之計……」
「非你祖孫二人,無人能擔此重任!」
「文兄,雲州數十萬生民之生機,北境門戶之穩固,盡繫於此!」
「此憂,你可願解?」
「此任,你可敢擔?」
文修遠看著秦夜眼中那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
心頭沒有半分推拒與畏難,反而湧起一股被需要、被倚重的激越豪情!
清俊的臉上,再無半分溫潤書生的氣息。
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秦師放心!」
文修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撥亂反正的自信:「帳目之亂,如絲線纏結!虧空之巨,如瘡癰附骨!」
「然抽絲剝繭,去腐生肌,正是學生所長!」
「幾日內,學生必理清所有帳目!」
「屆時揪出碩鼠蛀蟲,追回能追之贓款!」
「一周之內,必與家祖父擬定開源節流、賑濟災民、恢復春耕之全盤方略,呈於秦師案前!」
「若不能解此『憂』……」
「修遠,提頭來見!」
「好!」
秦夜猛地一拍茶几,長身而起,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方才在書房時的沉重與陰霾,被文修遠這擲地有聲的承諾一掃而空。
「得文兄相助,雲州無憂矣!」
「放手去做!所需人手、權限,盡皆予你!」
「若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從中作梗,陽奉陰違……哼!」
一聲冷哼,殺機凜然!
文修遠也站起身子,深深一揖。
秦夜抓住文修遠的手腕,「走,我這就帶你去書房!」
「好!」
文修遠重重點頭,與秦夜快步向著廳外走去。
那青布棉袍的書生背影。
此刻竟透出一股即將奔赴沙場、拔劍四顧的決絕與銳氣!
雲州這盤棋局,迎來了一位能執子破局的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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