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石?!」
秦夜眉頭猛地一跳,手指重重敲在那驚人的數字上,抬眼看向文修遠,「缺口竟如此之大?」
文修遠神色凝重,點了點頭:「秦師明鑑,雲州去年秋糧實際入庫不足常年的一成,又被強行調走近半支援北征。」
「今冬酷寒遠超往年,據各縣急報,已有數地出現凍餓致死,若再無賑濟,流民數量將呈雪崩之勢!」
「這五十萬石,是維持災民最低口糧的最低底線!」
「少一石,都可能引發民變!」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這五十萬石,尚不包括途中損耗、地方官吏經手可能產生的剋扣!」
「實際所需,恐還要更多!」
秦夜看著卷宗上那沉甸甸的數字。
再聯想到楚盛和徐國甫在京城的嘴臉。
心知這五十萬石糧食,想要順利從朝廷手中摳出來,無異於虎口奪食!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抹讚許的笑容。
將卷宗合上後,看向文修遠的目光充滿了激賞:「好!文兄大才!短短時日,竟能將這千頭萬緒理得如此清晰!有此方略在手,雲州數十萬生民,便有了活路!此功,當記首功!」
文修遠謙遜地躬身:「此乃學生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家祖父亦出力甚多。」
秦夜笑了笑:「文兄謙虛了,還有……你與文老所提,免除雲州明年一年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之策,甚合我意!此事,我會與靜王殿下商議,必當全力促成!」
嘴上這麼說,實際所謂『商議』只是走個過場。
楚嵐那裡,自然毫無問題。
「秦師英明!」
文修遠眼中閃過一絲欽佩,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急切:
「不過秦師,賑災如救火,刻不容緩!此方略需即刻著手實施!尤其是賑糧的籌措與調撥!此外……」
他神色一肅:「學生來時發現,已有地方豪強糧商,趁災情囤積居奇,惡意哄抬糧價!」
「雲州城內,『豐裕號』米行尤甚!」
「其東家錢有財,背景深厚,與州府某些官員勾連甚密!」
「糧價,已較常日翻了一倍有餘!百姓苦不堪言!」
「此等發國難財、吸民脂民膏之蛀蟲,若不嚴懲,賑災未行,民憤已起!恐生大亂!」
「懇請秦師,速速派人處置!以儆效尤!」
秦夜眼中寒光一閃:「好一個『豐裕』!發國難財發到本官眼皮底下來了!」
文修遠眼中怒火未消,胸膛因激憤而微微起伏。
聞言,立刻拱手,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秦師放心!學生這就去搜集那錢有財囤積居奇、勾結官吏、哄抬糧價的鐵證!」
「此獠及其黨羽,一個也跑不了!定要將其繩之以法,抄沒家產,以儆效尤!」
「除他之外,雲州境內其他……」
「不。」
秦夜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斷了文修遠義憤填膺的請命。
他緩緩坐下,端起案上微涼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文兄,稍安勿躁。」
「即日起,雲州境內,所有米商糧行,可任意提高米價,官府……不予干涉,大力支持!」
「對!即日……」
文修遠下意識地順著話頭接下去。
話剛出口一半,才猛地反應過來。
他臉上的激憤瞬間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秦……秦師?!」
文修遠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任意提價?
官府支持?
這……這豈不是助紂為虐,災民徹底推入絕境?
他簡直無法相信,眼前這位智計百出的秦師,竟會下達如此荒謬、如此……酷烈的命令!
這與那些盤剝百姓的蠹蟲有何區別?
秦夜沒有覺察到,文修遠那副如遭雷擊、信仰幾乎崩塌的模樣。
在他眼裡,文修遠之才,起碼在處理政務方面,要強於他。
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不容置疑:「就這麼辦!即刻傳令下去!」
……
夜色深沉,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敲打著雲州城文家新宅的窗欞。
屋內燭火昏暗,文修遠頹然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他手中緊攥著一個空了的酒罈,衣襟上沾滿了潑灑的酒漬。
濃烈的酒氣瀰漫在房間內……
仔細觀察,文修遠此刻雙目赤紅,眼神渙散。
臉上再無半分昔日的清雅從容,只剩下深深的迷茫、痛苦和……
一種被背叛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鼻音,「秦師……秦師他……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啊……」
「朔方城下,力挽狂瀾,誅殺國師,解萬民倒懸……」
「他……他怎麼會……怎麼會……」
兩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過他蒼白憔悴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修遠!」
房門被猛地推開,文彥之披著一件舊棉袍,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卻急切地沖了進來。
看到孫子如此狼狽絕望的模樣,老人渾濁的眼中滿是痛心和驚駭。
他連忙上前,試圖攙扶:「我的孫兒!你這是怎麼了?為何喝成這樣?快起來!地上寒涼!」
「祖父!」
文修遠猛地抓住文彥之枯瘦的手腕,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和崩潰的質問:「祖父!我們……我們是不是跟錯了人?!秦師……秦師他……他是不是也變了?是不是成了刺史,手握大權,就……就像那些貪官污吏一樣,只顧自己,不顧百姓死活了?!」
文彥之被孫子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和絕望的神情弄得心頭劇震,眉頭緊鎖:「修遠!休得胡言!秦刺史深明大義,心系黎庶,豈是那般人?到底發生了何事?快與祖父說清楚!」
文修遠如同倒豆子般,將秦夜那「允許糧商任意抬價,官府支持」的荒謬命令,連同錢有財等奸商趁火打劫、百姓苦不堪言的慘狀,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聲音充滿了悲憤和不解。
「竟有此事?!」
文彥之聽完,花白的眉毛也猛地擰緊,臉上露出極度震驚和不解的神色。
他拄著拐杖,焦躁地踱了兩步,渾濁的老眼急速閃動。
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匪夷所思的信息。
「不對……這不像秦刺史的為人!其中必有緣由!」
文彥之猛地站定,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不行!老夫要親自去問個明白!我文家舉家投奔,託付身家性命,豈能如此不明不白!」
說罷,他不顧夜深風寒,也不顧文修遠的阻攔,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衝出了家門。
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