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秦夜,恐怕是徒有其表!」
這時,明珠身邊丫鬟打扮的人,悄聲開口道。
話音剛落——
另一名『侍從』搖頭分析道:「依我看,這事未必是秦夜辦的,沒準秦夜只是個背鍋的!」
又一人道:「也對,說不定是雲州那個雲州王,乾國的六皇子楚嵐的意思!」
明珠環顧下屬,壓低聲音道:「無論如何,這對咱們來說都是好消息,雲州越亂,對於咱們越有利!」
「對!」
丫鬟眼前一亮:「等到明年開春,說不定能一舉攻破朔方城,拿下雁山關,再占據云州呢!」
此話一出——
幾個人笑著討論了起來。
甚至幻想著,可以一舉南下擒龍!
氣氛很是快活!
然而——
突兀的笑聲,卻引起了周圍百姓們的注意……
「笑?他們笑什麼?」
「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他們倒笑得出來?」
「看那穿戴,不像本地人……哪來的?」
一道道帶著血絲、充滿懷疑和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明珠這一桌。
原本各自愁苦的百姓們,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泄口,紛紛站了起來,面色不善地圍攏過來。
明珠身邊那個先前低聲吐槽秦夜「徒有其表」的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嚇得臉色一白。
下意識摸向藏在桌下的彎刀。
另一個侍衛也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逼近的人群。
「別動!」
明珠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要打草驚蛇!」
這時,那個剛才拍桌怒罵的壯碩腳夫,幾步就跨到明珠桌前。
蒲扇般的大手「砰」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震得粗瓷茶碗叮噹作響!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噴著粗氣喝問:「喂!你們幾個!幹什麼的?笑什麼笑?看老子吃不上飯,餓死凍死,你們很開心是不是?!」
「對!說清楚!哪兒來的?鬼鬼祟祟!」
旁邊立刻有人幫腔,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明珠和幾個丫鬟、隨從身上刮過。
人群里一個眼尖的瘦小漢子,盯著明珠身上的棉袍。
又看看雖然低調,但結實的行囊……
猛地指著他們尖聲叫道:「糧商!他們肯定是外地來的糧商!」
「我聽說這兩天好多外地糧商往雲州跑!就等著發這黑心財呢!」
此話一出——
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糧商?!」
「操他娘的!就是這幫黑心肝的畜生抬的價!」
「打死這幫發國難財的狗東西!」
「讓他們把糧食吐出來!」
憤怒的火焰瞬間從對官府的咒罵,轉移到了眼前明珠這幾個『疑似糧商』身上。
茶館裡群情激奮,污言穢語接連響起。
有人甚至抄起了長條板凳。
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圍毆!
烏桓侍衛額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摸刀的手蠢蠢欲動,眼中殺機隱現。
他們是烏桓王庭最精銳的武士,何曾受過這等圍堵辱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各位父老鄉親!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明珠直起身,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惶恐和哭腔,甚至微微發顫。
她對著圍攏的眾人連連作揖,語速飛快,「我們發笑是因為……」
「哎!實在誤會,我們剛才在說家鄉的蠢笨笑話,絕無半分嘲笑諸位鄉親的意思!」
「我們更不是什麼糧商!只是做些不值錢的皮毛山貨生意,路過此地歇個腳,哪敢……哪敢摻和糧食買賣啊!」
明珠一邊說,一邊從袖兜里掏出幾枚銅錢和幾小塊碎銀子。
撒在油膩的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衝撞了各位鄉親,這點茶水錢,算小的給各位賠罪!給大伙兒壓壓驚!」
明珠連連訕笑,聲音帶著十足的懇求和卑微:「求各位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將『膽小怕事、急於脫身』的行商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憤怒的人群被弄得一愣。
不少人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眼前這個不停作揖的年輕行商。
那股即將爆發的戾氣不由得滯了一滯。
為首的壯碩腳夫狐疑地盯著明珠看了幾眼,又瞥了瞥桌上的錢,冷哼一聲:
「哼!不是糧商最好!要是讓老子知道你們敢來雲州發黑心財……」
他捏了捏拳頭,骨節咔吧作響,「老子第一個不放過你們!」
「不是,肯定不是!多謝大哥高抬貴手!」
明珠如蒙大赦,忙不迭帶下屬離開了茶館。
直到擠進外面喧囂混亂的街道,融入往來的人流,才猛地鬆了口氣。
「公主……」
一個侍衛忍不住低吼,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屈辱。
「噤聲!」
明珠猛地打斷,警惕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記住你們的身份!小不忍則亂大謀!剛才若動手,鬧到官府,身份暴露麻煩就大了!」
說完,她環顧四周,視線里——
一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老婦人,佝僂著背,顫巍巍地從街角的垃圾堆里扒拉著什麼。
最後只摳出一點點帶著冰碴和泥土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莖。
還有幾塊灰白色的石頭。
她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渾濁的眼睛裡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不遠處,幾個小叫花子圍在一起取暖。
這慘烈的景象。
遠比茶館裡的咒罵更觸目驚心!
明珠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移開目光,又朝著刺史府方向看去。
清亮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困惑。
秦夜……你到底在做什麼?
當真只是為了斂財?
我不信,你如此鼠目寸光。
只求一時之利,無異於在自掘墳墓!
更不信,那指揮朔方大戰、算死國師的謀略與膽魄,是假的!
然而,她一時半會想不出,猜不透。
心裡只覺得矛盾!
太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