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雲州城上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抽打在驛館糊了厚厚棉紙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驛館內，赫連明珠的貼身丫鬟阿依正麻利地將幾件換洗衣物疊好，塞進行囊，嘴裡忍不住小聲嘀咕：「公主，咱們在這雲州城也待了有陣子了，您也親眼瞧見了，那秦夜……哼，不過如此！什麼智謀無雙，我看全是僥倖！剛當上刺史就露出貪官嘴臉，縱容糧商往死里逼老百姓。這雲州啊，爛到根子裡了！咱們此行……算是白擔心一場，這下可以放心回去了！」
門口，幾名喬裝成隨從的烏桓精銳侍衛也放鬆了警惕，倚著門框低聲談笑。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的漢子，抱著膀子嗤笑道：「可不是嘛！原以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結果就這？貪財短視，自毀根基！看來乾國是真沒人了，連朔方那場大勝都透著股邪乎勁兒。咱們這一趟，真真是白跑了！」
侍衛長巴圖魯也接口道：「爛透了才好！越亂，咱們的機會越大！等哈爾圖王子和薩娜小姐的大軍一到……」
明珠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清亮的眼眸透過窗紙模糊的光影，望著外面蕭瑟的街道。
這幾日，驛館老闆愁苦的嘆息、孩童飢餓啼哭、還有那瀰漫在整個城池上空絕望壓抑的死氣，都令她印象深刻。
但秦夜……真的僅僅如此嗎？
那朔方城下算無遺策的布局。
那讓莫日根國師都為之犧牲的奇謀……
難道真的只是曇花一現？
只是巧合？
她心中的違和感非但沒有隨著這幾日的所見所聞消散。
反而像雪球般越滾越大。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卻又說不上來……
「不對勁……」
明珠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太不對勁了……」
「公主，您說什麼？」
阿依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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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開倉啦！刺史大人開倉賑災了！」
「還有便宜糧！官府賣便宜糧啦！快去買啊！」
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吶喊聲，如同平地驚雷，毫無徵兆地從外面街道上炸響！
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喜。
仿佛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
瞬間穿透了驛館厚厚的窗紙，直衝進來！
明珠俏臉一沉，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如脫兔，幾步衝到門邊，「唰」地一聲拉開了房門！
巴圖魯等侍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
阿依也嚇了一跳，抱著包袱愣在原地。
驛館大堂里，原本愁眉苦臉撥弄算盤的老闆，此刻像被火燎了屁股般跳了起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套著厚棉襖，一邊衝著後堂大吼：「柱子！栓子！快！快跟我走！帶上家裡所有的口袋！快啊！」
兩個年輕的夥計也像打了雞血似的衝出來。
「老闆！發生何事？」
明珠快步上前，攔住激動到面色漲紅的驛館老闆。
老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拔高：「姑娘！天大的好事！秦、秦刺史開倉放糧了！城東設置了幾個大點施粥！」
「更了不得的是，刺史府還在官倉旁邊設了售糧點，賣平價糧！聽說比災前還便宜兩成！」
「老天爺開眼啊！秦大人……秦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啊！」
「快讓讓，我得趕緊去買糧，遲了怕搶不到了！」
他語速飛快地說完，快步繞過明珠。
帶著兩個夥計旋風般衝出了驛館大門，匯入外面洶湧的人潮。
「開倉賑糧？平價售糧？」
阿依走到明珠身邊，小臉上滿是茫然和震驚，「這……這怎麼可能？前幾日不是他親口下令讓糧商往死里漲價的嗎？怎麼突然又……」
巴圖魯也擠到門口，看著外面街道上如同過年般歡騰的景象。
無數百姓扶老攜幼，臉上帶著狂喜的淚水和興奮的笑容，朝著同一個方向狂奔。
呼喊聲、道謝聲、喜極而泣聲交織。
與之前的死寂絕望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這……這秦夜搞什麼鬼？」
另一個侍衛瞠目結舌，「抬高糧價的是他，現在開倉賑災、低價賣糧的也是他？左手打右手？他圖什麼啊？」
明珠站在驛館門口，凜冽的寒風捲起她額前的碎發。
望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沸騰景象，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
清亮的眼眸中深處，驟然亮起一道銳利的光芒！
好一個秦夜！
好一個環環相扣的布局！
他根本不是在斂財！
他是以漲價為餌，釣來了足以解雲州糧荒的……外地巨魚！
現在，魚已入網，該收網了！
明珠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之前的預感沒錯！
這雲州城的水，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秦夜的手段，比她預估的要狠辣、要高明十倍！
國師輸得不冤！
……
雲州城刺史府衙內，氣氛卻與外面的普天同慶截然相反。
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錢有財走在最前面，一張胖臉上再也看不到前幾日的紅光滿面，只剩下慘白和汗涔涔的油光。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糧商，有本地的豪強，更多是風塵僕僕、臉上猶帶驚怒的外地大賈。
這群昔日囂張跋扈的人物，此刻卻像是鬥敗的公雞，臉上寫滿了怨氣！
他們氣勢洶洶地湧進大堂，卻又在秦夜冰冷的目光和楚嵐靜默的威壓下，硬生生剎住了腳步，不敢造次。
「秦……秦刺史！王爺！」
錢有財努力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深深作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委屈，「您……您這突然開倉放糧，還……還賣那麼便宜的糧……這……這讓我們這些做糧食買賣的，可怎麼活啊！」
他身後的糧商們立刻如同找到了宣洩口，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
雖然竭力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但話里的怨氣和恐慌幾乎要溢出來：
「是啊秦大人！您前些日子還……還鼓勵我們大膽經營，我們可都是聽了您的話，把家底都掏空了，四處調糧，高價收糧，就指望著……指望著賺點辛苦錢養家餬口啊！」
「秦大人明鑑！我們響應您的政令，費盡千辛萬苦把糧食運來雲州，這路上損耗、人工、倉儲……哪一樣不是錢？現在您這平價糧一出，我們的糧全砸手裡了！賣不出去啊！」
「就是！我們可是真金白銀砸進去的！秦刺史，您不能這麼坑我們啊！這……這要血本無歸了！」
「王爺！刺史大人！求您給條活路吧！多少……多少讓我們回點本也行啊！」
一時間，大堂內充滿了哀求和隱隱的質問聲。
一雙雙眼睛，或惶恐，或怨毒，或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全都聚焦在端坐主位的秦夜身上。
楚嵐坐在秦夜身側，神情平靜無波，玉指拈著青瓷茶盞的蓋子，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
仿佛眼前這嘈雜的場面與她毫無關係。
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秦夜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如喪考妣的糧商，聽著他們的抱怨。
直到聲音漸漸小下去，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雜音：
「怕虧？」
他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怕虧，那就抓緊時間，把你們的糧食賣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