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舅父也知道了?」
楚盛一愣。
徐國甫將密報扔入火盆,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帶著洞悉世事的銳利:「消息易得,但盛兒啊,你不覺得,此事透著蹊蹺嗎?」
「蹊蹺?有何蹊蹺?」
楚盛不解:「人證物證俱在!民怨沸騰!鐵證如山啊舅父!」
「鐵證?」
徐國甫嗤笑一聲,緩緩搖頭:「盛兒啊,你想想,以秦夜的心機城府,若真只為貪財斂貨,有的是更隱蔽、更穩妥、更無聲無息的法子!」
「何須如此大張旗鼓,鬧得天下皆知?這簡直是將自己的把柄親手遞到言官和陛下案前!這符合秦夜一貫的行事風格嗎?」
他踱了兩步,聲音帶著一種老狐狸般的篤定:「反常!太反常了!依老夫看,他此舉必有深意!」
「極有可能……又是一個引君入瓮的局!」
「我們若貿然彈劾,非但打不中他的七寸,反而可能被他利用,反將一軍!」
「深意?局?」
楚盛被徐國甫這一盆冷水澆下來,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些。
但臉上依舊寫滿了不甘和焦躁,「他能有什麼深意?雲州是楚嵐的封地!他就是想撈錢!舅父,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機不可失啊!」
「高看?」
徐國甫目光如刀,掃過楚盛。
「大殿智斗,秋圍武比,被刺殺也僥倖脫身……」
「這一樁樁一件件,你難道忘了嗎?」
「老夫寧可高看他十分,也絕不願再被他算計一次!」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此事,必須沉住氣!再等等!」
「至少等到來年開春,看看雲州後續動向,看看秦夜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等到證據確鑿,再無轉圜餘地之時,再雷霆一擊,將其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方為上策!」
「此時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
「等?又要等?!」
楚盛煩躁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晃動:
「舅父!我等不了!我一天都等不了!」
「現在京城裡,楚昭那小崽子天天膩在父皇身邊!雲州那邊,楚嵐秦夜擁兵自重!」
「這兩塊大石頭壓在我心口,堵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我靜不下來啊!」
徐國甫看著楚盛這副坐立不安、心浮氣躁的模樣。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計取代。
他沉吟片刻,臉上擠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緩緩道:「你若實在靜不下來,想為雲州『做』點什麼……倒也未嘗不可。」
楚盛聞言,眼中立刻燃起希冀:「舅父有何妙計?快說!」
徐國甫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慢條斯理道:「殿下何不……進宮面聖?」
「面聖?告狀?」
楚盛急聲道!
「非也。」
徐國甫搖頭,「不是去告狀,而是去……表『關心』。」
「關心?」
楚盛更加不解,語氣帶著明顯的牴觸,「我關心他楚嵐,關心他秦夜?要有人捅他們刀子,我巴不得去給換一把更大更鋒利的!還給他們送關心?舅父,您沒糊塗吧?」
「糊塗的是你!」
徐國甫沒好氣的瞥了楚盛一眼,「聽老夫把話說完!」
楚盛撇了撇嘴,強壓下不滿:「舅父請講。」
徐國甫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試想,秦夜在雲州哄抬糧價,激起民怨的消息,你我知曉了,你覺得……陛下會不知道嗎?」
「宮裡的暗衛、都察院的御史,難道是吃乾飯的?」
楚盛猛地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舅父的意思是……讓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去試探父皇的反應?」
「正是此理!」
徐國甫眼中精光一閃,「此去,莫提秦夜半句不是!只言云州去歲災情嚴重,今冬酷寒,民生維艱。」
「殿下身為監國太子,心系手足,體恤雲州子民,寢食難安!」
「故而不辭辛勞,多方籌措,已為雲州備下了一批賑災糧草。」
「不日即將啟運,以解六弟燃眉之急,彰顯皇家兄弟情深!」
他頓了頓,看著楚盛漸漸亮起來的眼睛,繼續點撥道:「屆時,若陛下主動提及秦夜哄抬糧價之事,怒形於色,殿下切記!萬不可順水推舟,落井下石!」
「反而要面露憂色,為其開脫一二,說『秦參軍年輕氣盛,或為解燃眉之急,手段過激,或有情可原』!」
「『待糧草運抵,或可緩解』之類……」
「關鍵是要讓陛下看到,你胸襟寬廣,顧全大局,心系手足,體恤黎民!」
「這才是穩固儲位之道!比那落井下石的彈劾,強上百倍!」
楚盛仔細咀嚼著徐國甫的話,越想越覺得有理。
這招以退為進,既顯得自己大度,又能試探父皇對秦夜的真實態度。
還能在父皇面前刷一波好感!
高!
實在是高!
「舅父高明!盛兒受教了!」
楚盛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朝著徐國甫深深一揖,「我這就去準備,即刻進宮面聖!」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又頓住,回頭看向徐國甫。
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對了舅父,楚昭那邊……安排的怎麼樣了?可還順利?」
徐國甫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如同面具般僵硬。
他垂下眼帘,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半晌才緩緩搖頭,聲音帶著的沉重和無奈:「茲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宮禁森嚴,陛下身邊更是龍潭虎穴……需得萬全之策,靜待天時。」
「急……是急不來的!」
楚盛看著徐國甫那諱莫如深的表情。
心中雖急,卻也知此事確實兇險異常,只得強壓下去。
「舅父費心了!盛兒明白!」
說完,才匆匆轉身離去。
書房門被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寒氣。
徐國甫獨自站在書案前,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關切,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突然,一陣咳嗽聲響起——
徐國甫身形晃了幾下,一屁股癱在了椅子上。
「呼!」
良久,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時不我待,時不待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