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送親』的車隊,車輪碾過京城外官道上最後一段積雪,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
車廂內,赫連明珠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冰封的玉雕。
阿依撩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
巍峨的城牆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逐漸清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阿依眼眸深處,最後一絲僥倖的火苗徹底熄滅。
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公主……」
阿依撂下車簾,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我們真的到了乾國的京城……現在該怎麼辦?一會兒進了城,肯定要去見乾國皇帝……不如……不如奴婢拼死衝出去,當眾揭穿秦夜的詭計!就說他根本不是迎親,是押送囚犯!讓乾國皇帝知道他們的刺史是如何陽奉陰違,欺君罔上!」
明珠緩緩轉過頭,看向忠心耿耿卻亂了方寸的阿依,擠出了一絲苦笑:「沒用的,阿依。秦夜此人,心思縝密,滴水不漏,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將我『送』來,必然已備好萬全說辭。」
說話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自嘲:「他只需說,烏桓路途遙遠,匪患橫行,為了確保『太子妃』殿下萬全,確保兩國和親大事不受宵小干擾,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派出他最精銳、最忠誠的護衛,日夜兼程,輕裝簡行,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將我護送入京。」
「乾國皇帝會信嗎?」阿依急切地問。
「信不信,重要嗎?」
明珠的語氣無奈到了極點:「乾國皇帝會在乎一個烏桓女子,是否坐的是八抬大轎嗎?」
「他只在乎結果,在乎他『化干戈為玉帛』的聖旨是否得到執行。」
「徐國甫那老狐狸的算計,秦夜的反戈一擊,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狗咬狗的把戲罷了。」
「而我……」
明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的蒼涼:「只是這場戲裡,最微不足道、也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揭穿他?除了惹怒乾國皇帝,引來更嚴密的監視外,還可能當場被扣上『挑撥離間』、『破壞和親』的罪名。」
「沒有任何意義的……乾國皇帝不會為了這點『瑕疵』,去責難他剛剛為雲州立下『大功』的能臣幹吏。」
「我們的指控,只會顯得蒼白無力,像垂死的哀鳴……」
「那……那怎麼辦?」阿依的眼淚忍不住滾落下來,聲音充滿了無助,「難道……難道公主您就真的……真的要嫁給那個什麼乾國太子?去做他們的……太子妃?」
明珠沉默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車廂內只剩下車輪滾動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京城喧囂。
過了許久,久到阿依以為公主已經絕望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明珠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清澈如湖泊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極北冰原上萬年不化的寒冰。
深邃、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
「和親一事,父汗……是點了頭的。」
明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雖說他是為了救我,目的不是和親,但事實已成。」
「於情,父命難違,於理,國事難辭……」
「我赫連明珠,身為烏桓王女,從踏入這京城的那一刻起,便已……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她的目光穿透車壁。
仿佛看到了那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的東宮。
看到了那個即將成為她「夫君」的乾國太子楚盛。
一股從未有過的、玉石俱焚的戾氣。
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嫁?」
明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殘忍而悽厲的弧度。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刻骨的殺意,如同毒蛇吐信:「好啊……我嫁。」
「洞房花燭,紅綃帳暖……」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中那柄貼身藏匿、冰冷鋒利的烏桓短匕。
那是她最後的尊嚴和武器!
等到洞房花燭……
便是乾國太子,命喪黃泉之時!
斷他乾國未來儲君之命脈!
用我的血,染紅他東宮的婚床!
這……便是我赫連明珠,送給他乾國皇帝,最好的新婚賀禮!
思及至此——
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胡三那粗糲、帶著一絲戲謔和不容置疑的聲音:「太子妃,皇宮到了!請下車吧——!」
巍峨的城門,如同巨獸張開的巨口,等待著吞噬掉這最後的草原明珠。
阿依側目看著明珠,驚恐地捂住了嘴。
她看著明珠臉上那決絕而瘋狂的神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比這京城的寒冬更甚!
她雖不知明珠在想什麼。
但隱隱有預感,一場腥風血雨,即將拉開帷幕!
明珠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所有激烈的情緒瞬間收斂,只剩下一種近乎完美的、帶著疏離與高傲的平靜。
她挺直脊背,如同即將踏上祭壇的聖女,又像一頭蟄伏待發的凶獸。
「走,阿依。」
她的聲音恢復了王女的清冷,「去『拜見』我們未來的……夫家。」
車門被從外面打開,凜冽的寒風夾雜著京城的喧囂和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瞬間涌了進來。
赫連明珠微微眯起眼,迎著那刺眼的天光,抬腳,穩穩地踏上了乾國京城的土地。
她的袖中,那柄淬過寒冰的短匕,緊貼著肌膚。
冰冷刺骨,也滾燙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