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皇宮,在鉛灰色的冬日天幕下更顯莊嚴肅穆。
金黃的琉璃瓦覆蓋著薄雪,反射著冰冷的光。
朱紅的高牆仿佛沒有盡頭,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御道兩旁甲冑鮮明、紋絲不動的禁衛軍,投來一道道冰冷而審視的目光。
沈全前來迎接。
赫連明珠在沈全的引領下,帶著阿依,一步步踏過漢白玉鋪就的御道。
她微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翻湧的寒冰與殺意。
靛藍的衣裙雖非盛裝,卻漿洗得筆挺,襯得她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烏桓王女骨子裡的驕傲支撐著她。
在這座象徵著乾國至高權力的宮殿裡,她不能露怯,更不能失儀!
阿依緊隨其後,臉色蒼白,雙手緊緊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穿過重重宮門——
終於來到象徵著帝國權力核心的金鑾寶殿——太極殿!
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
空氣里瀰漫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烏桓王女赫連明珠,覲見大乾皇帝陛下——」
沈全尖細悠長的通稟聲在大殿中迴蕩。
明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戾氣。
按照方才路上,沈全告知的禮節,深深下拜。
「烏桓王女赫連明珠,見過乾國皇帝,願陛下聖體安康!」
明珠她的聲音清越,不高不低,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語氣卻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御座之上,楚天恆的目光落下,帶著洞察一切的銳利,「平身吧!」
明珠依言起身,依舊微垂著眼。
目光落在御座前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
「明珠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楚天恆的聲音平穩而威嚴,聽不出喜怒,「太子……」
站在御階下首的楚盛,此刻渾身僵硬。
從明珠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
他就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觀明珠身姿挺拔,容顏清麗。
可周身散發出的氣質,卻讓他莫名地心慌意亂!
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聽到楚天恆點名,他一個激靈,連忙躬身:「兒臣在!」
「明珠公主既已至京,和親之議已成定局。」
「你身為儲君,亦為明珠公主未來之夫婿,當盡地主之誼。」
楚天恆語氣平靜的說著,目光掃過大殿中肅立的群臣。
尤其在某幾個位置稍作停留。
楚盛只覺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朝著明珠的方向極其勉強地拱了拱手,聲音乾澀:「明珠公主……一路……辛苦了。」
說話間,甚至不敢抬頭直視明珠的眼睛。
明珠微微側身,對著楚盛的方向淺行一禮,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謝太子殿下關懷。」
話音落下——
整個大殿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徐子麟站在文官隊列靠前的位置,低垂著頭。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徐國甫嘔血昏迷……不能進宮……
計劃徹底失敗。
烏桓王女已如燙手山芋般被送進皇宮……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完全無法預料!
突然——
文官隊列中,一個身影猛地出列!
此人年約六旬,身形清瘦,面容古板嚴肅。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是以耿介敢言、恪守禮法聞名的御史大夫——周廷玉!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周廷玉的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之音,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隨即挺直脊背,目光如電,直指御階之下的赫連明珠。
又掃過臉色發白的楚盛,最後落在御座之上,朗聲道:
「陛下!和親之議,關乎國體,非同小可!」
「烏桓,乃我大乾宿敵!」
「十數年前,先太子更是亡於烏桓之手!」
「今以敵國王女為太子妃,此乃前所未有之奇聞!」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質疑和反對:
「太子殿下,國之儲君,萬民表率!」
「其妃位之選,當為德才兼備、家世清白之我大乾貴女!」
「豈可……豈可納一敵酋之女入主東宮?」
「此非但於禮不合,更恐混淆國本,遺禍無窮!」
周廷玉越說越激動,鬚髮微顫:「臣斗膽!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取消此荒謬絕倫之和親!」
「烏桓王女,可另擇他處安置,或遣返烏桓,斷不可入主東宮,玷污我大乾儲君清名,動搖國本根基!」
「臣附議!」
「臣附議周大人之言!」
殿中又有幾名清流御史和守舊老臣出列,齊聲附和。
他們看向赫連明珠的目光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排斥和敵意。
此刻,楚盛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周廷玉說話是如此……悅耳!
如此……順心!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天籟!
他幾乎要忍不住喊出聲來:周愛卿所言極是!父皇!請三思啊!
然而,這話他只敢想想,不敢直言。
眼中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滿懷期待地看向御座上的楚天恆。
然而——
「夠了!」
一聲低沉卻蘊含著雷霆之威的呵斥,如同重錘般砸落!
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楚天恆目光冷冽如冰刀,掃過下方出列的周廷玉等人。
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周廷玉!」
楚天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的旨意,是兒戲嗎?」
「化干戈為玉帛,結秦晉之好,永固北疆!此乃國策!關乎萬千黎民休養生息,關乎社稷安穩!」
「豈容爾等因一己之私見,質疑君王決斷?!」
「混淆國本?遺禍無窮?」
「哼!朕看,是爾等心中狹隘,不識大體!」
「太子妃之位,朕自有考量!烏桓王女明珠,身份貴重,明禮守節,堪為太子良配!」
「此事,朕意已決!無需再議!」
「陛下!」 周廷玉臉色漲紅,還想再爭。
「退下!」 楚天恆猛地一揮袍袖,帶起一股勁風,語氣斬釘截鐵:「再有多言者,視同抗旨!」
金鑾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周廷玉和那幾個出列的臣子,臉色灰敗。
在楚天恆如山如岳的威壓之下,終究不敢再言。
只能不甘地、深深地躬下身去,退回隊列之中。
楚盛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間熄滅,如同被冷水澆透。
只剩下徹骨的冰涼……
明珠自始至終微垂著眼帘。
仿佛這場因她而起的激烈爭論與她毫無關係。
只是在楚天恆說出「太子良配」幾個字時——
她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沈全。」
楚天恆不再看下方眾人,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沈全。
「老奴在。」
沈全連忙躬身。
「明珠公主遠來勞頓,安置於『擷芳殿』,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楚天恆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所需一應物品,按太子妃規制即刻備齊。」
「是,陛下!」
沈全領命。
楚天恆微微頷首,目光再度環顧群臣,冷聲道:「明日,便是欽天監選定的良辰吉日。」
「著禮部即刻籌備,太子楚盛,迎娶烏桓王女赫連明珠入東宮!行冊封大禮!」
「退朝——!」
「臣等……遵旨……」
稀稀拉拉、帶著各種複雜情緒的聲音響起。
群臣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躬身行禮。
楚盛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求助般地看向徐子麟,後者卻低著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臉上也是一片死灰。
明珠在沈全的示意下,再次屈膝行禮:「明珠,謝陛下恩典。」
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賞賜。
然而,當她轉身,隨著沈全步出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的金鑾殿時——
那挺直的背影,透出了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明珠凜了楚盛一眼,目光如蜻蜓點水,轉瞬挪開!
「嘶——」
楚盛身子一顫,吞咽了一口唾沫。
殺……
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