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城主府。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
新任朔方城守將、驍騎都尉趙光，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面前案幾擺滿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燉得酥爛的牛骨。
還有幾罈子剛啟封的烈酒。
他一手抓著油亮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咀嚼得滿嘴流油。
另一隻手則端起粗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氣混合著肉香，讓他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真他娘的痛快！」
趙光抹了把嘴邊的油漬，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斜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神色有些拘謹的副將。
這人是前任守將楊釗留下的偏將，名叫孫彪。
趙光初來乍到，為示拉攏，將其提拔為副手。
「孫彪啊……」
趙光噴著酒氣，又撕下一塊肉，含糊不清地問道：「聽說……嗝……這朔方城裡，之前鬧過什麼『神糧』？味道如何？還有存貨沒？給老子弄點來嘗嘗鮮！」
孫彪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既有對那「神糧」的懷念，又帶著幾分尷尬，「回稟將軍，那『神糧』早就吃沒了……」
「沒了？」
趙光撇了撇嘴，「那這糧味道如何？」
「味道……」
孫彪吞咽了口唾沫，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嚮往：「當真是，從未嘗過的絕美啊！」
「麵條金黃細韌，非麥非粟，佐料奇香撲鼻，只需滾水一泡，片刻便得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吃食。」
「湯頭鮮美無比，麵條爽滑筋道！」
他越說越起勁：「尤其是寒冬臘月，一碗下肚，渾身暖透，力氣倍增！」
「將士們都說，那是神仙賜下的仙膳啊！」
趙光聽得嘖嘖稱奇，又灌了口酒：「這麼玄乎？那這神糧，從何而來？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將軍明鑑！」
孫彪語氣帶著篤信：「正是神仙所賜！是秦參軍……哦不，現在是秦刺史了！」
「秦刺史心懷虔誠，於城中作法，溝通天地，感動了上蒼，老神仙降下了這救命的『神糧』。」
「對了，還有那甘霖般的『仙露』！」
「若非如此，朔方城早就……早就……」
說話間，想起當時糧盡援絕、瀕臨崩潰的絕望，聲音有些哽咽。
「停停停！」
趙光不耐煩地擺擺手，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和輕蔑：「扯淡！什麼神仙賜糧？什麼作法溝通天地？哄三歲小孩呢！」
「我看秦夜分明就是私藏了糧食，然後故意裝神弄鬼，收買人心罷了！」
「呵呵……也就騙騙你們這些沒見識的！」
「將軍！不是的！」
孫彪急了，漲紅了臉辯解道：「秦刺史是真有神通！」
「您是沒親眼看見！那『神糧』憑空出現，堆積如山！」
「還有那『仙露』，清冽甘甜，喝了渾身舒坦，連戰馬都精神百倍！」
「就連……就連飲馬江上那突然出現的堅固石橋，也定是秦刺史請動神仙……」
「夠了！」
趙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
他本就對秦夜憋著一肚子火。
此刻，見自己剛提拔的副將居然如此死心塌地地推崇秦夜。
更是怒火中燒！
「孫彪！本將提拔你，是看你是個明白人！不是讓你在這兒給本將宣揚什麼鬼神之說的！」
趙光指著孫彪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秦夜那套把戲，也就糊弄糊弄你們這些愚夫！」
「障眼法！都是障眼法！他私藏軍糧，假借神名，其心可誅！」
「你居然還替他說話？」
「我看你是被他洗了腦了！蠢貨！」
他越說越氣，厲聲喝道：「傳令！孫彪妄言鬼神，蠱惑軍心，念其初犯，即刻起，免去副將之職！降為……伙夫！」
「滾下去，好好清醒清醒！」
孫彪一愣，眼中充滿了錯愕。
張了張嘴，看著趙光那張因酒氣和怒火而扭曲的臉，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重重地抱了下拳，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挺得筆直，不卑不亢！
「哼！不識抬舉的東西！」
趙光看著孫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灌了一大口酒，重重地哼了一聲：
「提拔你當自己人，你倒好，滿腦子還是秦夜那套騙人的鬼話！」
「就憑秦夜，還能請動神仙，還溝通天地？呸！蠢材！」
他抓起酒罈，又想倒酒。
卻覺得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李嚴在雁山關憋屈……
他趙光在朔方城，看著這些被秦夜「洗腦」的兵將，心裡也堵得慌！
正煩躁間——
「報，報，報報！！！」
一陣呼喊聲，伴隨著沉重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將軍！趙將軍！」
「大事不好！烏桓！烏桓大軍打過來了！」
「噗——」
趙光嘴裡的酒猛地噴了出來！
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酒醒了大半！
「你說，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臉上那點酒後的紅暈瞬間褪盡，只剩下駭人的慘白！
「城，城北！是，是烏桓的『巨象騎』！鋪天蓋地！已經，已經快衝到城下了！！！」
親兵連滾帶爬地撲進來，頭盔歪斜，臉上毫無血色，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顫抖！
「巨，巨象騎？那是什麼玩意？」
趙光來不及多想，連忙道：「快！快！備馬！上城！」
……
登上城樓的那一刻——
趙光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呆了！
只見朔方城北面，被一片移動的、如同小山般的恐怖陰影覆蓋！
「難，難怪叫『巨象騎』……」
趙光見狀，重重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目測，每一頭巨象都高達近一丈余，身披厚重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特製鐵甲！
粗壯如殿柱的四肢每一次落下，都引起大地的輕微震顫！
象背上，搭建著簡易的塔樓，站滿了身披皮甲、手持強弓勁弩和丈余長投矛的烏桓兵士！
最前方，一頭比其他巨象還要高大雄壯、披掛著暗金色重甲的頭象背上，矗立著一道如同鐵塔般的身影！
正是烏桓大皇子，有著「磐石」之稱的赫連勃勃朗！
轟隆！
轟隆！！
轟隆隆！！！
沉悶而恐怖的腳步聲如同戰鼓擂響，越來越近！
大地在呻吟！
城牆在微微顫抖！
巨大的陰影伴隨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朝著朔方城碾壓而來！
「放箭！快放箭！！！」
趙光被這毀天滅地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聲嘶力竭的大吼，聲音都變了調！
城牆上箭矢射出，砸在巨象厚重的鐵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如同撓痒痒般無力滑落！
「嗚！！！」
赫連勃勃朗座下的頭象猛地揚起長鼻，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充滿暴戾氣息的嘶鳴！
仿佛吹響了總攻的號角！
瞬間——
「咻咻咻！！！」
無數支沉重的、帶著倒鉤的投矛，從那些象背上激射而出！
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如同飛蝗蔽日，鋪天蓋地地射向朔方城頭！
「盾！舉盾！！！」
絕望的嘶吼聲在城頭炸響！
然而，太晚了——
噗！
噗！
噗！
沉悶的利器入肉聲和骨骼碎裂聲瞬間連成一片！
血花在城頭各處爆開！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支勢大力沉的投矛，帶著死亡的尖嘯，幾乎是擦著趙光的頭皮飛過。
「哆」的一聲，狠狠釘在了他身後城樓的柱子上！
矛杆劇烈地顫抖著，發出攝人心魄的嗡鳴！
趙光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下，不知是汗還是血。
接著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冰冷的城磚上。
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完了！
朔方城……要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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