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戰初歇。
左衛城議事廳。
血腥味混著汗臭與硝煙的氣息瀰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
廳內光線昏暗,僅憑几盞搖曳的油燈和中央一個燒得半紅的炭盆照明。
火苗舔舐著黑黢黢的木炭,偶爾爆出幾點細碎的紅星。
如同城外尚未冷卻的戰場餘燼……
李嚴、周勃、王賁三人,盔甲未卸。
臉上、手上布滿煙燻火燎的痕跡與乾涸的血污。
「呼……」
李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雙手撐在巨大的北境地圖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目光死死釘在朔方城的位置上,「探子來報,朔方……的確是丟了,趙光……盡忠了!」
「趙光居然……」
王賁猛地抬頭,胸口如同壓了千斤巨石,堵得他喘不過氣。
良久,後面的話一直哽在喉嚨里,最終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趙光他……哎!」
周勃臉色灰敗,雙手無意識地緊握著腰刀刀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萬數守軍,依託堅城,竟連一日夜都未能撐過……」
「烏桓此番,是傾盡了舉國之力啊!」
「尤其是探子所報……那『撼山軍』的巨象騎……」
說著,眼前仿佛浮現起斥候描述的恐怖景象。
移動的披甲山巒。
投矛如林。
城門在巨力撞擊下如同朽木般破碎。
最終,周勃重重嘆了口氣:「非人力可敵!」
王賁眉頭緊皺:「非人力可敵?事在人為,難道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朔方失陷嗎?李帥,周將軍,我們才剛換防,就丟了朔方,要是讓陛下……」
話音未落——
李嚴一掌重重拍在地圖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王賁話音戛然。
李嚴緩緩開口,神色凝重道:「周將軍所言不假,一語中的!」
「赫連勃勃朗的『撼山軍』,還有那赫連哈爾圖、薩娜的虎狼之師……」
「朔方城破,非戰之罪,實乃敵勢滔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驚悸,目光掃過周勃和王賁:「此刻,烏桓攜大勝之威,兵鋒正銳,尤其那數千巨象騎,於曠野之上,便是無敵的存在!」
「野戰?出關馳援?去奪回朔方?」
說著,聲音陡然拔高:「那與驅羊入虎口何異?是嫌我雁山關的兒郎們死得不夠快、不夠多嗎?王賁將軍那一萬精騎的血,還沒流幹嗎?!」
王賁被這誅心之言刺得臉色慘白如紙。
身體晃了晃,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鬼見愁峽谷的慘嚎和滾木礌石砸碎骨頭的悶響,仿佛在他耳邊隱隱迴蕩……
李嚴見震住了王賁,眼中閃過一絲掌控局面的厲色。
手指在地圖上急速划過。
最終「篤」的一聲,狠狠戳在代表雁山關的雄關標記上。
「我們只需堅守雁山關,萬事無虞!」
「左右衛城互為犄角,城高池深,糧秣軍械儲備充足!」
「先前之戰已證明,只要我等戮力同心,依託堅城,烏桓縱有巨象騎,也難越雷池一步!」
頓了頓,手指緩緩移動,划過地圖上蜿蜒的、代表烏桓漫長補給線的虛線。
「而烏桓呢?」
「赫連勃勃朗那三千巨象騎,聽著威風,可你們知道,這些畜生一天要吃掉多少糧草嗎?」
「更別說,他們還有那麼多兵士了。」
「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如山如海!」
「最關鍵的是,他們的糧道,要橫穿大半個草原,才能送達前線!」
「倘若送到雁山關外,還得再渡過飲馬江,最後通過這……」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鬼見愁峽谷』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鬼見愁!」
「此地,便是烏桓的命門!」
「峽谷險峻,運糧大隊行進遲緩,正是我輕騎突襲、焚毀糧草的絕佳之地!」
「不必大軍出動,只需數支百人精騎,神出鬼沒,專挑其運糧隊下手!」
他猛地抬頭,環視周勃和王賁,試圖將自己的「必勝之策」灌輸給他們:
「我軍以逸待勞,固守雄關,任由烏桓在關外徒耗兵力糧秣!」
「同時,不斷派出小股精銳,如毒蛇般撕咬其漫長的糧道!」
「尤其是這鬼見愁!」
「一次不成,便兩次、三次!積小勝為大勝!」
「待烏桓糧草耗盡,軍心浮動,後方生變,烏桓再如何不甘,也唯有退兵一途!」
說著,李嚴雙手按在地圖上,身體微微前傾,眼中跳動著炭火映照的紅光,斬釘截鐵地宣告:
「到那時,朔方城,不過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此乃萬全之策,不戰而屈人之兵!」
「何須此刻去以卵擊石,徒增傷亡?!」
一番話說完,議事廳內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只有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李嚴描繪的「萬全之策」聽起來似乎有理。
但經歷過鬼見愁伏擊地獄的王賁,深知鬼見愁的恐怖之處。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鼓起勇氣道:「將軍此計……固守消耗,確,確有其理。」
「可,可斷糧之道,必走鬼見愁……」
「但……烏桓那邊,既能算準末將第一次會走鬼見愁,設下那等絕殺之陣……」
「焉知不會故技重施?甚至……布下更兇險的陷阱,專等我軍襲糧的兵馬?」
「那地方,一旦進去,就是死地啊!」
周勃濃眉緊鎖,也開口附和道:「末將也有些想法……固守消耗的前提,是我雁山關穩如磐石。」
「昨夜薩娜猛攻左衛,雖被擊退,但……那是她手中並無巨象騎這等破城兇器!」
「若赫連勃勃朗將他的撼山軍調轉兵鋒,以巨象騎主攻我左右衛城……」
「巨象之力,摧城拔寨!它們拉動的撞車,絕非人力可比!其鐵甲厚重,我城頭弓弩滾木礌石,恐難傷其根本!」
「若任由其抵近轟擊……左右衛城,再堅固,又能支撐多久?」
「一旦一城有失……」
話音戛然——
但意思不言而喻!
左右衛城互為犄角,相互支援。
可若一城崩裂,另一城便成孤島,防禦體系,立刻土崩瓦解!
一聲嘆息過後,周勃還是將未盡之言繼續說了下去:「到那時……一旦左右衛城破,他們便直面雁山關……雁山關固然難攻,可面對巨象……就怕我等……皆成趙光第二啊!」
話剛說完,炭盆里,一塊燃燒殆盡的木炭支撐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碎成幾塊暗紅的餘燼。
幾點火星掙扎著向上躥了一下,旋即被濃重的黑暗吞噬,只留下更深的死灰……
那微弱的光亮,映著李嚴驟然僵硬鐵青的臉。
將他內心裡,怯戰的底色,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呼……」
李嚴吐出一口濁氣,嘴唇翕動。
想厲聲駁斥周勃和王賁的「危言聳聽」。
想重申自己計劃的「穩妥必勝」。
然而,話到嘴邊,喉頭滾動,最終只發出一聲模糊而短促的嗬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