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見李嚴沉默許久,終於忍不住,猛地一捶自己傷痕累累的胸甲,聲音嘶啞道:「將軍!難道……難道我們就只能坐在這裡,眼睜睜看著烏桓人圍著朔方城,像磨盤一樣,一點點把我們磨死?任由那巨象騎在關外耀武揚威?末將……末將寧可戰死沙場,也……」
「戰死沙場?!」
李嚴猛地轉過頭,打斷道:「王賁!你那一萬弟兄的血還沒把你腦子沖清醒嗎?鬼見愁的教訓還不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白白損耗我軍本就不多的精銳!除了讓關外再多一堆我大乾兒郎的枯骨,讓烏桓人笑掉大牙,還有什麼用?你想讓雁山關步朔方的後塵嗎?!」
王賁被李嚴這劈頭蓋臉的厲喝砸得踉蹌一步。
滿腔豪言壯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剩下屈辱在胸腔里翻湧燃燒。
廳內再次陷入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沉重的喘息聲在壓抑的空氣里拉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一直緊鎖濃眉的周勃,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緩緩抬起頭,打破了沉寂:「李帥,末將倒是想起一事。」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先前……趙天霸趙將軍奉旨撤離雁山關時,留下了……嗯……留下了一支人馬。」
「約莫……兩三萬之數吧。都是秦家軍的老底子,過去跟隨秦老帥和秦將軍廝殺的百戰老兵。」
「這些人……桀驁難馴,自成一體,只聽舊主號令,對我等新來的上官……」
「呵呵,表面恭敬,實則……頗有些陽奉陰違。」
「這些日子,關內防務吃緊,他們卻似乎清閒得很?」
「軍令下去,也多有推諉拖延。長此以往,恐非……關防之福啊。」
說話間,目光迎向李嚴驟然眯起的雙眸,語氣變得「懇切」起來:「末將以為,值此多事之秋,正該好好整肅軍紀,讓這些老兵油子也活動活動筋骨,明白明白如今這雁山關,到底是誰說了算!」
「總不能……養著幾萬隻吃飯不聽話的狼吧?總得……練練?」
此話一出——
王賁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
隨即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周勃,更不敢看李嚴。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李嚴眸中茫然消退,緩緩坐回了主位,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每一次敲擊,都在掂量周勃話語裡那赤裸裸的、借刀殺人的意味。
秦家軍……
這三個字如同尖刺,深深扎在李嚴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當年若不是秦家軍,他李嚴何至於蹉跎至今?
如今好不容易,掌管雁山關。
卻又被秦夜那小輩,攪風攪雨。
甚至在雲州城內,給了他下馬威。
一股混合著嫉恨、厭惡的火苗,在李嚴胸中無聲地燃燒起來。
議事廳內,只剩下那單調的敲擊聲在迴蕩。
氣氛壓抑得讓人難以呼吸。
王賁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冰冷的胸甲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
終於,那令人心悸的敲擊聲停了。
李嚴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掃了一眼周勃和王賁,聲音恢復了威嚴,仿佛剛才那番借刀殺人的提議從未發生過:
「主動出擊之事,干係重大,非一時可決。需從長計議。」
「當務之急,是即刻將朔方失陷、趙光殉國、烏桓動用巨象騎以及昨夜雁山關血戰之詳情,寫成軍報!」
「八百里加急,飛報京城兵部及陛下御前!按朝廷章程,此等重大軍情,亦需同步抄報靜王殿下及雲州刺史秦夜!」
提及秦夜楚嵐時,李嚴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卻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寒光倏忽閃過。
頓了頓,他身體微微前傾:「軍報之中,務必詳述!朔方城守將趙光,於烏桓大軍壓境、巨象騎破城之際,指揮失當!」
「更兼其平素酗酒誤事,疏於防務,導致朔方城一日而陷!」
「其雖力戰殉國,然失土之責,難辭其咎!」
砰!
最後一句話音落下,李嚴的手重重拍在了扶手上,如同給趙光的命運蓋棺定論!
周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抱拳:「末將明白!定當據實……詳陳!」
王賁張了張嘴。
似乎想為那個最後時刻血戰至死、甚至不惜自刎以全氣節的趙光說點什麼。
但看著李嚴那張冷漠如鐵的臉,感受著周勃那無聲的壓迫……
話到嘴邊,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咽了回去。
……
隔天,雲州城,刺史府禁苑暖閣。
初春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暖融融地灑進來。
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楚嵐斜倚在榻上,寬大的親王常服下,小腹的隆起已頗為明顯,偶爾還會傳來的輕微胎動。
秦夜坐在榻邊看著醫書,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暖閣內一片寧靜祥和。
與雁山關的兵戈殺伐,仿佛是兩個世界。
突然——
「報!雁山關加急軍報!呈靜王殿下!秦刺史!」
暖閣外,親兵洪鐘般的聲音穿透而來!
楚嵐下意識地看向秦夜,美眸中掠過一絲憂慮。
秦夜起身,快步前去取軍報。
不一會的功夫,暖閣屋門再度關閉。
秦夜手捧軍報,與楚嵐一同查看。
隨著閱讀,二人的眉頭,漸漸蹙緊,越擰越深。
當看到「巨象騎」、「摧枯拉朽」、「朔方城陷」、「趙光殉國」等字眼。
尤其是關於巨象騎的描述:「身披重甲,高逾丈余,力大無窮,形如山巒移動」……
秦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荒誕離譜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巨象?!
北境苦寒之地……
哪兒來的大象?
還特麼能披重甲打仗?!
秦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前世關於大象的常識瘋狂湧入腦海。
熱帶、亞熱帶大型群居動物,喜暖畏寒,食物消耗巨大……
這跟苦寒的北境,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世界!
這烏桓人……
是開了掛?
還是……這個世界的生物分布,跟他前世認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相公……」
楚嵐支撐著身子,坐直了些,聲音帶著關切和一絲緊繃:「朔方……居然陷落了……」
秦夜沉了口氣。
強行將腦海里那關於「北境大象」的吐槽和荒誕感壓了下去。
再抬起頭,迎向楚嵐擔憂的目光,臉上已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是啊,形勢比預想的,嚴峻百倍。」
「不對……好像也難說……」
突然,秦夜想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