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逝,轉眼七日已過。
朔方城,城主府書房。
秦夜正伏案審閱著軍報,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專注。
這時,一名穿著普通斥候服飾、風塵僕僕的親衛低頭快步走了進來,雙手呈上兩封書信。
秦夜並未抬頭,只是習慣性地伸手接過,隨口道:「知道了,下去吧。」
說完,便先拆開了署名文修遠的那一封。
信中,文修遠先是稟報已收到種子與指令,並保證會親自挑選可靠人手開闢試驗田,精心照料,詳細記錄,絕不辜負秦師期望。
接著,他又匯報了雲州近日政務:某地縣令貪墨修河款項,已被查實,證據確鑿,已上報靜王殿下。
靜王殿下雷厲風行,已下令將其革職查辦,抄沒家產以充公用。
並迅速提拔了一位素有清名的佐官暫代其職。
秦夜看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文修遠辦事穩妥,嵐兒處理政務也越發老練果決。
雲州後方無憂,讓他安心不少。
放下文修遠的信,帶著些許迫不及待,又拿起了另一封。
信封上字跡清秀陌生,落款是「雲瀾」。
他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上是女子筆跡的溫婉字句,以「雲瀾」的口吻,說著家中瑣事。
夫君托人送來的東西都收到了。
孩子們見了新奇的玩具和吃食高興得很。
奶粉也按著他寫的法子沖泡了,孩子很愛喝……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他的掛念,叮囑他前線艱苦,定要保重身體,盼早日凱旋。
看著這些家長里短、充滿煙火氣的關懷,秦夜只覺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似乎都被悄然撫平。
他嘴角上揚,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仿佛透過信紙看到了楚嵐提筆寫信時那溫柔的模樣。
「唉……」
可看著看著,那溫柔的思念又化作一聲輕嘆。
戰事未平,歸期未定,心中對嬌妻孩子的牽掛愈發濃烈。
就在這時——
一聲帶著些許戲謔的嗤笑聲,忽然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秦夜一愣,臉上的柔情瞬間收斂,銳利之色重回眼眸!
「不是讓你退下嗎?你怎麼還在這?」
他抬頭看向書房內的親衛,下意識的訓斥了一聲。
緊接著,卻又發現了什麼。
這親衛的身形纖瘦……
雖是低著頭,帽檐壓低,看不清面容。
但那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
秦夜心頭猛地一跳,霍然起身。
幾步便跨到那「親衛」面前,用手抬起了對方的下巴。
四目相對!
這哪裡是什麼親衛。
分明是楚嵐!
一雙桃花眼含著笑意、如同秋水般明亮動人!
俏臉上還刻意抹了些許灰漬。
卻絲毫掩蓋不住那絕色的容顏和此刻俏皮的神情。
「嵐兒!」
秦夜又驚又喜,上下打量著這身斥候打扮,笑得合不攏嘴:「你!你怎麼跑來了?哎呀!你真是……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楚嵐看著秦夜驚喜交加、語無倫次的樣子,眼中笑意更深,故意板起臉道:「提前說了,還怎麼給你這驚喜?」
「驚喜!確實是驚喜!」
秦夜連連點頭,緊緊握著楚嵐的手不肯放開,目光流連在她臉上,怎麼看都看不夠。
忽然,想起了什麼,笑容一收,緊張地看向楚嵐身後,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孩子們呢?」
楚嵐輕聲道:「放心吧,孩子們在外面呢,有小禾和柔兒細心看著,沒事的。」
秦夜長長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相公也且放心。」
楚嵐狡黠地眨了眨眼,再度開口道:「靜王殿下又去下轄郡縣巡視地方,體察民情了,歸期未定。」
秦夜聞言,伸手輕輕颳了一下楚嵐的鼻子:「你呀!現在這『金蟬脫殼』之計,真是用得越發嫻熟了!」
……
書房內,重逢的喜悅稍稍平復。
秦夜拉著楚嵐的手坐下,關切地問道:「嵐兒,你此次前來,是打算……就在這朔方城住下了?」
楚嵐理所當然地點頭:「那是自然,夫君在哪裡,我和孩子們自然就在哪裡,前線雖苦,但一家人在一起,總好過在雲州日夜懸心。」
秦夜心中暖流涌動。
但旋即,他像是想到什麼,微微咂了咂舌,面露一絲遲疑:
「只是……我將妻兒帶在身邊,於軍旅之中,怕是有些不合規矩,恐惹人非議。」
「若是傳到祖父或是陛下耳中……」
話未說完,楚嵐便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樣,打斷道:「有什麼不妥的?我都替你想好了!」
她坐直身子,掰著手指,條理清晰地說道:
「第一,你雖是參軍,有參贊軍務之權。」
「但本職仍是雲州刺史,是文官!」
「文官攜帶家眷赴任,歷朝歷代皆有先例。」
「雖在戰時前線較為少見。」
「但也並非絕無僅有,合情合理!」
「第二……」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並非你貪戀家室,而是你娘子我,深明大義,不畏艱險,主動前來邊關陪伴夫君,鼓舞士氣!」
「傳出去,別人只會贊我一聲『賢惠』,贊你一聲『好福氣』,誰又能挑出什麼大道理來?」
「再者說了!」
她語氣忽又帶上了一絲蠻橫:「若是真有人敢拿這事做文章,囉嗦個不停,那也好辦!」
「大不了就讓『靜王』殿下親自來這朔方城巡視軍務,坐鎮一段時間!」
秦夜聽著楚嵐這一套一套的說辭,不由得失笑,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嵐兒謀略見長,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楚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
秦夜笑容微斂,眼中仍有一絲隱憂:「你安排的雖周全,但此事畢竟特殊。」
「我最擔心的,還是陛下那邊……」
「若是經由某些渠道傳到京城,陛下會如何想?」
「他若深究起來……」
楚嵐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淡定:「哎呀,夫君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這事啊,我已經提前給父皇『稟報』過了!」
「嗯?」
秦夜一愣,沒反應過來:「稟報?你何時稟報的?稟報了什麼?」
楚嵐眨眨眼:「就來之前,我上了一道奏疏,參了你一本!」
「參我?」
秦夜更懵了,「參我什麼?」
「參你秦夜秦刺史,假借巡查之名,行金屋藏嬌之實!」
「在河陽郡私養了一位名叫『雲瀾』的寒門女子,如今連孩子都生了一雙了!」
「奏疏里我可是義正辭嚴,說你行為不端,有負聖恩,請父皇嚴加訓誡呢!」
楚嵐說得眉飛色舞。
仿佛真幹了件大義滅親的壯舉!
秦夜先是愕然。
隨即恍然大悟!
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忍不住一把將楚嵐摟進懷裡:
「高!嵐兒此計實在是高!妙啊!哈哈哈!」
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這件事,紙包不住火。
遲早會通過各種途徑傳到陛下耳中。
與其被動地等著別人添油加醋地告密,不如主動捅破!
由靜王出面,參劾他秦夜私德有虧。
這首先就徹底撇清了他二人「合謀」的嫌疑。
哪有皇子會主動揭發自己心腹這等「醜事」的?
恰恰證明了靜王大公無私、恪守禮法!
其次,陛下即便得知,也不會下旨降罪。
畢竟,如今北境戰事正倚重他秦夜。
最多不過申飭幾句,小懲大誡。
而且先前沒有舉辦婚禮的賜婚,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此一來,既提前給陛下打了「預防針」。
堵住了未來可能發生的更惡意的攻訐。
又完美掩飾了楚嵐的真實身份和雙胞胎的來歷!
這一手「賊喊捉賊」。
玩得實在是漂亮!
「我的嵐兒,實在是厲害!」
秦夜忍不住在楚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滿心滿眼都是讚賞和愛意。
楚嵐依偎在秦夜懷裡,嬌聲道:「這下,夫君總該放心了吧?我們可以安心在朔方住下了吧?」
「放心!一萬個放心!」
秦夜緊緊摟著楚嵐,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散去。
只剩下對懷中聰慧嬌妻的無限愛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