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一圖碎盡天下志,兩心暗布局中棋
高琰剛剛回到御書房,皇叔高睦便匆匆趕了來。
紫檀大案上鋪著一幅天下輿圖,陽光斜照而入,映著年輕的天子,眉鋒銳利如劍,刺在圖上。
「皇叔,朕早料到,崔家不會輕易就範了。」
高琰抬起頭,負手而立,鎮定地看著面前的高睦。
皇叔高睦四旬上下,容貌清潤儒雅。
高琰是叔奪侄位,登基大寶的,他那九歲的侄兒皇帝,現在還被幽禁在一處不見天日的地方。
因為得位不正,上位之後,勢必要大開殺戒,掃除障礙。
尤其是北穆國一直是皇族掌兵權,他要對付的那些不桀驁不馴的將領中,大多數都姓高。
就是在這般情況下,他只用了兩年的時間,便把大穆兵權控制在手,他有資格自負。
而即便皇族受到了大清洗,這位皇叔高睦卻也依舊穩如泰山,也足見其為人謹慎,素來低調,不曾讓高淡對他心生忌憚。
高睦聽了高淡的話,只是欠了欠身,一臉的恭順。
少年帝王,年少得志,其性格必然張狂,這種人十個裡邊有九個都是剛愎自專的性格。
所以他只需要對高淡表現出唯命是從的模樣,不能讓皇帝覺得他有掣肘自己的意圖。
高淡緩步渡至殿中,依舊負手而立,冷冷地道:「崔氏自持高門,清高的很,其實就算是朕,他心裡也是輕慢的,朕,知道。」
說到這裡,高淡冷笑一聲:「可那又如何?朕依舊是君,他依舊是臣。在朕面前,他依舊要執臣禮,對朕俯首貼耳,哼!」
他轉向高睦,繼續道:「按照朕事前與你謀劃的,立刻安排人,對崔家輪番施壓,以利誘之,以威迫之。
只要崔家答應送崔臨照進宮,山東士族的這道長堤,朕便掘開了一道口子。」
高睦欠身領命:「臣遵旨。」
「皇叔,不必急著走。」
高淡又踱幾步,繼續吩咐道:「閔衡,儘快安排棄市吧。
閔氏一族,該流配的流配,該充沒為奴的充沒為奴,家產全部充公,從快處置。」
他抬眼望向殿外,傲然道:「朕要讓那些自命不凡的高門子弟好好看看,究竟是他們的口舌快,還是朕的刀更快!是他們的門第尊貴,還是朕的國法威嚴!」
高睦心頭一凜,急忙恭聲道:「臣領旨,即刻督辦,絕不延誤。」
高淡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微笑起來:「皇叔辛苦啦,閔氏女眷中,你若有中意的,可以挑幾個回去,侍候皇叔的飲食起居。」
高睦連忙謝恩,然後躬身退了下去。
高琰依舊負手立於殿中,沉默半晌,忽然哈地一聲笑。
「李順啊————」
高淡笑吟吟地看向自幼服侍自己的太監,如今的內侍總管:「這屆晉陽文會,眾士爭鋒,朕欽點的文魁,是太原王家的人。
其實,真正的魁首,是朕啊!」
高琰意氣風發地道:「紙面文章算什麼?朕以天下為紙,以眾生為字,寫的這篇好文章,才是花團錦簇。」
李順連忙躬身,陪笑道:「陛下聖明,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天下人盡在陛下掌控之中,任何人,都是陛下筆下的墨,任由塗抹的。
高淡眉頭一皺,冷哼道:「真的麼?朕今日順利確定了文會常例之制,順利特旨提擢了數十名士子做官,怎麼看你,倒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李順嚇得「卟嗵」一聲就跪下了:「陛下,奴婢冤枉,奴婢為陛下歡喜,歡喜的緊吶。」
高琰不屑地撇撇嘴:「起來說話,跪什麼跪,朕的刀,懶得斬你這等狗才。」
他走回龍椅前,大馬金刀地一坐:「說,你為何心生憂慮?」
李順戰戰兢兢地爬起來,知道當今天子不喜歡聽逆言,但更不喜歡知而不言。
所以他猶豫了一下,才請罪道:「陛下,老奴————自然是為陛下的雄才大略而歡喜的。只是,陛下今日,一舉得罪了士族與後族兩方,奴婢擔心,陛下————太過激進了。」
「得罪?朕是天子,他們是臣,你說得罪?」
李順一聽,又要跪下,高淡不耐煩地揮揮手,譏誚地道:「行了,朕赦你無罪,那你就給朕好好說說,朕如何激進,又如何得罪了他們。」
李順略一斟酌,才低聲道:「陛下今日若只抹殺閔家,若只將文會定為定例,若只授意皇叔,向崔氏求親,奴婢以為,都沒問題。
可三樣一起來,士族惶恐,必然心生戒備,甚而聯手自保。
而皇后殿下的母族,本是陛下制衡朝野的一大助力,也會因此對陛下生出猜忌。
如此————如此這般的話,朝廷局面,恐會失衡。老奴從小侍候陛下,唯陛下之命是從,陛下好,老奴的日子才會好,自然替陛下擔憂。」
高琰聽了,「嗤」地一聲,傲然道:「朕就知道,你這老奴,膽子太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秋風灌入,拂動他的衣袂。
「李順啊,你的眼裡,就只有方寸那麼大的一片天,目光短淺,那是必然,朕不怪你。可朕看見的,是天下!」
李順垂首不語,只是靜靜聽訓。
高琰凝眸遠眺,沉聲道:「你以為,朕不明白此舉會令士黨、後黨各自警惕?
可是,朕如今兵權在握,還有什麼後顧之憂?若真冒進了,退一下便是,誰敢糾纏不休?
士黨也好,後黨也罷,手中無兵,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憑什麼可以壓制朕、憑什麼可以撼動朕的江山?」
李順聞言,忙道:「可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後黨、士黨,終究是依附陛下而存在的,並非窺視在側的敵人。
陛下春秋正盛,年少有為,大可徐徐圖之。先聯手後族,削弱山東高門,待山東高門與關隴士族分庭抗禮,互相牽制之後,再圖謀削弱後族,如此————更穩妥些!」
高淡猛地回頭看向李順,李順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又要跪下。
高琰笑了:「李順吶,朕明白,你說的都對。」
李順驚詫地抬起頭來,高淡重又望向窗外,輕嘆道:「朕今年二十有四,春秋鼎盛,還有大把歲月,確實,若徐徐圖之,也來得及。
但,朕不想把畢生歲月,都耗費在士族和後族身上。
河隴未定、江南不寧,而朕,志在橫掃八荒、一統四海,做那亘古未有之明君。
朕,豈能把這一生,都耗費在與士族和外戚的糾纏上?」
說到這裡,高琰的目光熾熱起來:「楊燦師承鬼谷,而鬼谷子學究天人、洞徹乾坤!
昔日楊燦在上邽陳園雅集會上,以一篇《天下論》與崔夫子論道,那篇文章,朕看過。」
他霍然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李順:「朕依其論,派人暗中查證過,有些地方和人物,有千萬里之遙,一時驗證不得,但,能查得到的,皆與楊燦所言一般無二。
「這天下,大著呢。」
他把御案上那張輿圖一把撕成兩半:「這張輿圖所繪,與真正的天下一比,簡直如芥子望須彌,百未得一!」
高淡一臉熱切地看向李順:「朕欲征服真正天下,可眼下居然連左鄰右舍都還沒有解決,能不急嗎?朕只爭朝夕啊。」
李順一呆:「楊燦?他竟有這般見識?唔,楊燦與崔夫子,似乎————」
「似乎兩情相悅,是麼?」高琰咧嘴一笑。
李順有些尷尬,期期地道:「是,似乎是————」
高琰微微一笑:「你不覺得,這樣,更有趣兒嗎?」
李順一呆,高琰仰起了頭:「朕喜歡征服天下,也喜歡征服心悅他人的女子!」
此時,無意中因為在陳園雅集上縱論天下,忽悠了大穆天子的楊燦,正在國丈府清雅幽靜的西軒之中。
胡延之已知楊燦是於藩真正的掌權者,以後將會是大穆後族的奧援。
尤其是今天被天子擺了一道,皇帝露出了獠牙,胡延之心中的危機感更重了,對楊燦也就愈發的禮遇。
二人正在悄聲討論著什麼,軒外便有奴僕道:「老爺,皇后殿下鳳駕已至,即刻入軒「」
。
楊燦聽了,便要起身迴避,胡延之抬手虛按了一把,道:「楊君寬坐,不用迴避。」
說罷,他便匆匆起身,出去迎接了。
不過片刻,胡延之便陪著胡嫵走進軒廳。
胡後是半道折回娘家來的,袍服還沒有換,依舊是陪伴皇帝,接見文會士子時的莊嚴裝束,鳳衣霞帔,雍容華貴。
入軒之後,她一眼就看到了起身相迎的楊燦,腳步微微一頓,眸中便多了幾分戲謔的淡淡意味。
「楊君怎會在此?」
皇后胡嫵取笑道:「皇帝看上了你心悅的女人,這是慌了?」
楊燦道:「皇后怎還有心取笑在下?相信皇后殿下也不希望崔夫子進宮吧?」
胡嫵走到上首,款款落座,一雙美眸睇著楊燦,悠然道:「本宮可不是一個妒後,也從沒奢望過,天子獨寵本宮一人。」
楊燦坦然道:」但,崔夫子可不僅僅是一個女人。」
胡後聽了,嬌媚的容顏一變。
楊燦道:「崔夫子不僅是天下才子,崔家嫡女,她更精於墨學,為齊墨諸生所宗。」
胡延之和胡嫵父女倆驚得一起站了起來。
鉅子,那是墨門內部傳承的尊稱,不是公認的名號。
所以,楊燦說她為齊墨諸生所宗,也就是說,她墨學造詣深厚,是信奉齊墨宗旨的所有學者所遵奉的學派領袖。
胡嫵震驚地道:「崔夫子是齊地墨者文魁?陛下知道這件事麼?」
楊燦略一沉吟,道:「此事,並非絕對的秘密。」
胡嫵聽了,臉色頓時陰晴不定起來。
她慢慢坐回椅上,思量許久,才恢復了雍容的姿態。
她睨了楊燦一眼,道:「所以,楊君希望本宮阻止崔夫子入宮?」
「不!」
楊燦搖了搖頭:「楊某方才正與胡令公說起此事。」
胡嫵轉眼看向父親,胡延之苦笑道:「楊君希望,我們明著袖手不理,暗中推波助瀾,促成崔夫子入宮之勢。」
「什麼?」
胡嫵先是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再看楊燦時,眸中已經隱隱露出鄙夷、不屑和嫌惡的意味。
「楊燦,你是想在皇帝的後宮,安插你的耳目?」
「並非如此。」
楊燦頓了一頓,才道:「只因,皇帝想納崔夫子入宮,難。楊某想迎娶崔夫子,更難。
所以,我想,或許可以大穆皇帝為磨刀石,磨一磨山東高門的銳氣。」
胡嫵何等精明,只聽這一句,就明白了楊燦的意圖。
她眼中鄙夷不屑的神情消失了,認真思量片刻,道:「我若答應你,對本宮有什麼好處?」
楊燦肅然道:「當然大有好處。請恕在下直言,後族不屬山東高門,郡望雖在隴右,卻又不屬關隴士族,獨立超然,自成一系。
恰因如此,且又從不沾兵權,是以成為大穆皇族一直以來最信任的盟友。
可惜,當今天子,您的夫君,和他的祖先們想法不一樣,他想讓您,就做一個純粹的皇后,想讓您的家族,就做一個純粹的外戚。」
楊燦盯著皇后那雙天然有些狐媚氣的眼睛道:「可是,有些東西,已經得到了,且得到許久了,縱然你想放下,也很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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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嫵淡淡地道:「你不必說得那麼客氣,就算能放下,本宮也不想放下。」
楊燦道:「那就是了,既然這樣,先讓山東高門獨自承受來自帝王的壓力,這個高傲的士族,才會放下身段,考慮與皇后聯手。
冷眼做壁上觀的關隴士族,如果感覺一旦山東士族和後族都倒了,他們也要跟著遭殃,他們就會重新審視您這個老鄉,選擇抱後族的大腿。」
胡嫵微微眯起了眼睛:「楊燦,你好算計!本宮如何知道,你沒有把我,也算計在裡邊?」
楊燦肅然道:「就憑我需要皇后,皇后也需要我。所以,皇后殿下完全可以相信藩臣。
您的枕邊人,在圖謀你。而楊某,與您的利益,卻是一致的。」
胡嫵沉默良久,與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兒,又對楊燦道:「如果,你玩翻了呢?萬一,崔家扛不住陛下的威壓,真的答應了皇帝,你豈不是弄巧成拙?」
「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
楊燦平靜地道:「真要出現那樣一幕,我就帶她走。」
胡嫵冷笑:「帝王一怒,流血漂櫓。」
楊燦道:「我觀大穆天子,雖然狂妄,卻也沒有那麼瘋。
若他真箇以帝王之尊,為一女子,瘋魔到興兵隴上,不敵大穆天兵時,我便帶著阿沅,去陰山腳下,敕勒川上,做一個布衣牧馬人。」
胡嫵瞳孔驟然一縮,心底微微悸動了一剎。
她知道,楊燦名義上說是於藩家臣,可實際上,就是於藩真正的話事人。
而他,竟願意為了崔臨照,捨棄一個土皇帝的權勢尊榮,牧馬陰山!
胡延之等著女兒做出決斷,但一口茶吞下,還不見女兒表態,抬眼一看,卻見胡嫵正痴痴地望著楊燦,美眸中有些迷離。
胡延之手上一顫,差點打翻了茶杯,哪有這麼看男人的。
他忙咳嗽一聲,道:「嫵兒,你看楊君此計如何?為父以為,咳,不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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