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晉陽,那個秋,拔天子劍(為勾盟加更)
大穆,景和三年,秋。
晉陽城的風卷著御道兩側的槐葉,簌簌地落滿了一條長街。
本該是秋高氣爽時節,可晉陽城裡,卻隱隱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滯悶。
當然,這種壓抑感,只有那些高居廟堂的權貴、立身士林的名流才感覺得到,對於升斗小民來說,日子過得還算有滋有味兒。
自大穆開國定鼎,朝堂便維繫著一套穩固又制衡的固有格局:
帝族掌天下兵權,後族理中樞政務,而地方行政官吏,皆出自九品中正制的遴選體系。
這套選官制度,數百年來始終牢牢攥在士族手中。
而士族又涇渭分明,分為根基深厚的山東高門與雄踞西陲的關隴士族。
皇權被這套層層相扣的規矩穩穩托舉,亦被死死桎梏。
士族、後族、帝族三方制衡,鎖住了大穆百年朝局,也困住了代代帝王的權柄。
可變局,終究還是來了。
隴上八閥之一的慕容氏,率先破壁,掀了桌子。
大穆皇帝傳到這一代,出了個高淡,他也掀了桌子。
天光破曉,晨曦初露,一道明黃詔書自內侍省傳出,遍諭六部九卿,震動中樞。
昨日清暉園,皇帝尚且只是口諭,昭告天下將晉陽文會定為恆制,三年一啟,凡文稿入選輯錄的士子,皆可由特旨直接授官。
今日,這道口諭便化作鐵板釘釘的朝廷詔書,昭告四海,布告萬民。
此舉無異於斬斷舊有選官脈絡:無數寒門士子、布衣儒生,從此可繞過各州中正、大中正的品評,跳脫州府舉薦的層層門檻。
他們無需門第蔭蔽,無需鄉望積澱。只要一紙文章入得帝王青眼,便可破格登朝,踏入仕途。
市井百姓懵懂無感,朝堂變局於他們而言,遠不及一日三餐安穩實在。
可整個士林、滿朝文武,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千百年來,選官之權由下及上、把控於士族鄉紳的鐵律,被當朝天子一朝打破了。
高琰越過後族羈絆、掙脫士族桎梏,直接將遴選人才的權柄,牢牢握回帝王手中。
這般驚天變局震徹朝野,以至於另一樁轟動事宜,反倒黯然失色,少人熱議了。
那便是皇帝欲納青州崔氏嫡女崔臨照,冊封為皇貴妃的事。
一事不煩二主。此番聯姻之議,始出皇叔儀王高睦,登門保媒的重任,自然也落於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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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宗正卿、儀王高睦,攜三名朝廷禮官,車馬儀仗規整,浩浩蕩蕩奔赴崔家晉陽別苑。
青州崔氏,穩居中原高門之首。朱門巍峨高聳,庭院層層疊疊,百年詩書浸潤的厚重氣韻,沉澱在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之間,清雅又森嚴,自帶世家風骨。
宗室親王親攜禮官登門,禮數隆重,崔氏家主崔皓不敢怠慢,即刻正冠束帶,親自出府,將一行人恭迎入正廳落座。
儀王高睦落座之後,便笑吟吟地道:「崔公啊,您執掌山東文衡數十載,崔氏文脈綿延不絕,世德昭彰、門風清正,縱然陛下身居九重,對你崔家也是讚譽有加,心甚敬重啊。」
崔皓拱手謝恩,客氣了幾句,高睦便把話風一轉,道:「昨日清暉園中,本王曾提議,聘崔府嫡女臨照姑娘入宮,冊封為皇貴妃。」
「崔公啊,今上春秋正盛,雄才偉略,正是風華卓絕之時,與令侄女乃是天作良配。
臨照姑娘出身名門、品性端淑,一朝入宮,便是副後尊榮,足見天子隆寵。
這般千載難逢的良緣,崔公————想來不會推辭吧?」
崔皓眉眼平和,淺淡一笑,從容作答:「儀王殿下過譽了。
天子垂青,是我崔氏闔族之幸。陛下聖恩,老朽更是銘感五內。
不過,我那侄女,生性疏淡,不耐宮廷繁禮,恐難侍奉君王、擔得起皇貴妃的重任。
況且,我崔氏祖訓,嫡女只聯姻士林世家,永不入侍宮闈。
呵呵,祖宗家訓,世代恪守,老朽豈能逾越。
是故,殿下的美意,聖上的恩寵,崔氏無福消受,還望殿下海涵。」
高睦臉色微微一沉,片刻之後,才強抑惱怒,擠出一副笑顏,繼續溫言解勸。
奈何崔皓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一口咬定:我侄女脾氣不好,不適合侍奉君王。
我家有家規,不許嫡女入宮,老漢我不能違背祖宗的決定。
高睦終是失了耐心,緩緩起身,抬手整理著腰間玉帶,臉上溫和的笑容盡去,只剩下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意。
「崔公恪守祖訓、珍重家風,本王自然不便強人所難。」
他緩步上前,自光沉沉地鎖住崔皓:「只是崔公當真以為,本王興師動眾、親赴貴府求親,僅僅是一己之意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意志,誰敢違逆?」
他拂袖便走,將至大廳門口,募然又止住腳步,看向匆匆起身,要上前相送的崔皓。
「崔公啊,今日求婚不成,若天子收回恩聘,改下賜婚聖旨,屆時——這聖旨,你敢不敢抗呢?
若真逼得天子降旨賜婚,皇家失了體面,崔氏丟了風骨,想來這也不是崔公你願意見到的局面。」
崔皓樂呵呵的一臉慈祥,高睦看得愈發生氣,也不待他再做回答,便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皇宮裡面,御書房中,高淡一身玄色常服,屈指輕輕敲打著御案上的晉陽文會取士名單。
現在除了昨日文會上,他親口賜下具體官職的太原王勝、天水楊燦,其他士子,俱還沒有安排具體職務呢。
他睨了眼御案前垂首而立,態度極其恭謹的國子祭酒樂春秋,微微皺了皺眉。
「王勝、楊燦二人,朕已欽定官品職銜,著吏部即刻鍛造朝服官印,速速批覆落實。
——
其餘所有入選士子————」
他用力敲了敲御案:「這些入選文會輯錄的士子,吏部要儘快安排,不得拖延、不得推諉,不得敷衍。」
樂春秋微微躬身,推脫道:「陛下,老臣供職國子監,只管文教甄別,無權干涉吏部銓選事務啊。」
高淡淡淡地道:「你是本屆文會的總知文會事,掌甄別諸士文辭,品定高下。
此番文會取士,不經中正品評、不由州府舉薦,直接移交吏部授官,你便有全權銓選甄別之責。
不是文會結束了,你的差遣就結束了,要等入選士子俱都安排妥當,定崗授官,你才可以交卸差使。」
「是,老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
高淡當然知道樂春秋是什麼成色,山東高門的人嘛。
「朕,等你的回稟。」
樂春秋推脫不得,只好欠身答應。
待這老油條退下,高淡想了一想,召過內侍,吩咐道:「去館驛,傳慕容曉曉來見朕。」
原本,他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消磨消磨慕容閥的。
不過,自從知道詩才無雙的權少游就是天水楊燦,他看楊燦就有些不太舒服了。
他也不明白是為什麼,大概是天生的不對付,按現代人的話來說就是————氣場不和。
所以,原本打算先晾在一邊,晾到第一場雪,再考慮給他點救命糧的慕容曉曉,便又被他提前拎了出來。
楊燦不想朕予慕容氏糧草,那朕偏就要許他糧草,到時,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楊燦是於藩權臣,在隴上是風光一時的人物,此番化名來晉陽,也是出盡了風頭。
那朕就把大出風頭的你打成落水狗,再把你心愛的女子納入宮中享用。
你們「心有靈犀」去吧,朕負責「一點通!」
送走儀王高睦,崔皓掉頭就去了太原王府。
他此去,可不是告知自己如何婉拒天子求婚的,這事兒不需要和其他幾大家主商量。
只要他不點頭,皇帝還真能拉下臉來給皇帝自己下一道賜婚的聖旨?
天子,更得要臉啊。
崔皓此去,是為了皇帝以晉陽文會為定例,三年舉辦一次,且文會入選士子,皆得授官一事。
選官之權,乃是士族百年立身根本、世祿綿延的命脈。
帝王此番出手,便是要斬斷士族世襲特權,誰人敢等閒視之?
幸好臨照那丫頭為了擺脫自己這個糟老頭子的糾纏,借皇家相邀參與文會的機會來了晉陽,他不得不從青州追過來。
而他一來,其他士族高門不知道崔家打的什麼主意,紛紛跑來晉陽盯梢。
所以現在晉陽城裡,雖說不是各大高門家長都來了,但至少也是有夠分量的族老在的。
如此一來,各大高門要商量事情便容易許多,無需千里傳書、輾轉聯絡,滿大穆的到處跑馬送信。
崔皓趕到王老爺子府上時,國子祭酒樂春秋也來了。
皇帝叫他去吏部督促選官一事,他還沒去吏部,卻先跑來了王家。
崔皓聽了樂春秋所說的消息,冷笑一聲,道:「開文會,定常例,特旨選士,斷我士族世祿根基。
逼娶崔氏嫡女,離間我山東諸家,破我同心之勢。皇帝如此咄咄逼人,來者不善啊諸位。」
盧家族老眸色深沉,緩緩開口:「陛下當年叔奪侄位,只用了兩年功夫,便攬束兵權於一身,如今正是意氣風發、銳意進取的時候呢。」
王老爺子呷了口茶,眼皮一撩,慢吞吞地道:「銳意進取,是好事。但天子如今逞志肆意,志得意滿,恃一時之銳,行事未免失於持重了。
若任由天子率性而為,隨心所欲,恐國家將生禍端。
我輩世受國恩、身系士族基業,當有以抑之,俾其稍斂躁心,幡然省察才是。」
崔皓想了一想,頷首應道:「理當如此。不過,行事需謹慎,不可有抗旨犯上之嫌,授天子以把柄。」
鄭氏族老微微一笑,道:「這還不簡單?聖旨照接,聖命遵行。我等皆是恭順的臣子,斷無忤逆天子的可能。」
幾位世家老者相視一眼,心照不宣,齊齊舉茶相敬,神色悠然。
吏部,執掌天下銓選任免,乃是朝堂重中之重的衙門。
既然如此重要,自然不能沒有自己人在吏部。
恰好皇帝也不希望一家獨大,所以經過一番打破頭的爭奪,如今的吏部,吏部尚書是後族的,左侍郎是山東高門的,右侍郎是關隴士族的。
三位主官各有派系、各擁羽翼,相互制衡、彼此牽制。
此時的吏部,暗流涌動。
自從楊燦與國丈和皇后密議之後,吏部尚書便接到了中書令胡延之派心腹送來的口信兒。
「諸事但作壁上觀,毋主動糾察,毋妄行裁斷。山東諸家若有私相運作,只當不聞不見,不阻不擾,一切聽其展布。」
而右侍郎在楊弘和韋嵩等關隴士族重要人物一番會晤後,也接到了相應的指示。
「吏部郎,往後吏部但涉及文會相關銓選諸事,公但安坐其位,不必多事。
山東諸門若有周旋打點,不必糾舉,不必攔阻,只作不知便可。」
後族、關隴士族悄悄定下立場的時候,國子祭酒樂春秋,手裡捧著皇帝的聖旨,懷裡揣著高門的秘令,施施然地趕了來。
PS:昨日又多了個白銀盟,一下子欠了十章,老夫的閒魚生活結束了。
接下來,我試試一天三章,或者一天兩個大章,也就是每天九千字以上,直到補完。
這章先算加補的,下午再碼今天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