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城主府大間房裡。
依舊一室融融。
晨膳擺在桌上,精緻而簡單。
幾碟清淡的小菜、一屜暄軟的米糕、一尾浸透了濃濃醬汁的糟魚,兩碗溫熱的粟米銀耳粥,一盤芝麻胡餅,還有一盆水煮蛋。
索醉骨坐在楊燦側面,穿著一身銀綾滾邊的素色軟緞常服。
頰上未施粉黛,卻從肉里透著一層淡淡的胭脂色。
昨夜飽經雨露,身心俱暢,充盈的氣血,就是最好的胭脂,膚色嬌艷欲滴,風情嬌媚慵懶。
楊燦在吃飯,他的胃口很好,索醉骨正為他剝第七顆水煮蛋。
「銀城一夜易主,看似倉促,但是好在咱們是『騰籠換鳥』。」
楊燦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道。
索醉骨幾乎沒怎麼動筷子,一直在侍候她的男人用餐。
身心饜足的她,現在沒多少吃飯的胃口,她更喜歡看著楊燦吃。
「代來城的主力兵馬,現在都在銀城。而銀城的主力戰兵,除了死在山裡的,如今都在代來。」
楊燦道:「接下來,他們還會被轉入大後方,有特殊技能的單獨抽調出來,其他普通青壯,散入各城池鄉鎮。」
「如此穩妥。」索醉骨頷首贊同,聲音微啞,帶著一種綿軟如水、慵懶入骨的味道。
「我們的邊陲重城,既然放在了銀城,夾谷關也在手,我想,飛狐口駐軍的意義就不大了,可以把他們調來銀城。」
楊燦搖頭道:「飛狐口,可以轉為普通的民用關隘了,不過,代來城也不能完全沒有精銳。
這樣吧,讓飛狐口剩下的兵馬移駐代來,代來的守軍,再抽調一些來守銀城。
哪怕是老弱,亦或不是精銳的戰兵,守城的話,也是大有用處的。這銀城之高大險固,絲毫不遜於代來城,甚至尤有過之。」
「好,那就按你說的辦。」索醉骨柔柔地道。
楊燦夾了口糟魚,這個不用挑刺兒,刺都酥爛了的。
楊燦就著胡餅,嚼著糟魚,道:「騰籠換鳥,對豹爺最為有利,你主民政,民政更麻煩些。
銀城舊吏,不能撤換,甚至大部都不能動,可以少量派些你信得過的人進去。」
索醉骨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似倉曹、市掾這些小吏,熟稔本地人口、糧儲、民情,若是盡數換了,那就兩眼一抹黑了。」
「不錯!」楊燦讚許道:「不過,倒也不用過於擔心他們,這些小吏都是本地人,多與銀城士紳人家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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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重用都凌真這類主動歸降的舊吏,以其為榜樣,諸多舊吏自然肯效力。
另外,扶持、促進工商,也是一步以切實利益拉攏銀城士紳的好棋。
銀城士紳肯死心踏地站過來了,就不愁為他們所用的舊吏不為你所用。」
「知道啦!」索醉骨抿嘴一笑,雖然這些事情,她也已經想到了,但楊燦肯為她如此用心,還是讓她心裡覺得舒服。
楊燦端起粥來,夾了小菜進去,狠狠喝了一大口,道:「當然,所有這些,都少不了一場硬仗墊底。
慕容氏不會坐視銀城易主,一定會舉兵來犯。在擊退他們之前,不要說那些舊吏,大部分士紳,對咱們也不會全無保留的,勢必存了觀望之心。」
「那就打,堅城在手,除非他們也有本事誑開城門,否則,盡起慕容之兵,要打下銀城,怕也不太容易。」
索醉骨嬌媚一笑,道:「如果,豹爺應付起來吃力,我索大娘子也略通幾分拳腳,未必就不能上城助戰!」
楊燦頷首一笑:「我不確定慕容家的兵什麼時候會來,我在銀城再待三日,三日之後,我得回上邽。
回去之前,我會爭取把青嵐、黑土兩堡拿下,幫你掃清銀城外圍隱患。」
索醉骨掩口打了個哈欠,眼尾泛紅,水光瀲灩:「知道你是大忙人兒,你去便去,我和豹爺也應付得來。」
「你還能應付呢?」
楊燦好笑地捏了捏她的粉頰,戲謔道:「怎麼懨懨欲睡的這般沒有精神?」
索醉骨白了他一眼,嬌嗔道:「還不是你太牲口?人家這就算不錯啦,那幾個丫頭到現在都還沒起呢,真過分!」
楊燦攤了攤手:「我哪有過分?其實輪到櫻弒時,我就飽了。」
「是麼?」索醉骨乜了他一眼,撇撇嘴:「那棠刃哭爹喊娘的求饒,是誰欺負她了?」
楊燦一臉無辜地道:「這可不怪我,四取其三了,獨留一人,你猜,她是寧可哭爹喊娘,還是感激我手下留情?」
索醉骨又好氣又好笑,把剛剝好的第九枚水煮蛋,狠狠塞進了他的嘴巴:「那可謝謝您嘞,善解人意的楊大老爺!」
「唔唔……」這是一枚雙黃蛋,更大一些,楊燦趕緊用手接住蛋,瞪了索醉骨一眼:「你想噎死我是不是?」
索醉骨撇撇嘴:「你噎人家的時候比這還兇殘呢,你怎麼不說?」
……
飲汗城,閥府庭院裡,晨霜滿地,寒氣未消。
慕容盛一身素絹的寬博便衫,腰間鬆鬆地束一條素帛的軟帶,下著闊口布絝,足踏一雙麻線納的平底履,正在練著「五禽戲」。
起伏俯仰之間,他的動作舒緩沉穩,進退有度,神態悠然。
外人皆以為此刻的慕容閥內憂外困,慕容閥主正在焦頭爛額之中,但慕容盛並未因連番受挫而意氣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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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末,慕容閥雄心勃勃,意圖一舉吞併於閥、開始一統隴上之路。
結果卻因輕敵冒進,碰上驟然崛起的楊燦,這一場戰爭,足足折損了慕容閥五萬多兵馬。
那可是五萬青壯啊,是農耕勞作的主力。
經此一役,慕容閥田間勞力大減,隨後的整整一年時間裡,於閥又對慕容閥展開了持續不斷的襲擾,嚴重影響了慕容閥的糧草生產,如今慕容閥治下,已經爆發了大範圍的糧荒,糧價持續上漲。
但是,慕容盛並不慌。
慕容閥多年準備,但因為他們對於閥的輕視,對吞併於閥過於樂觀,認為一旦能吞併於閥,就能馬上掌握隴上最大的產糧區,所以並未儲備太多的糧食。
但是作為最重要的一項軍事儲備物資,他們又怎麼可能不儲備,至少不是這一年的折騰,就能耗光的。
如今席捲全境的糧荒,是他刻意營造的一種假象。
他要讓楊燦、讓於閥,讓天下,都認為慕容閥已然疲弱不堪、再無反撲之力。
與此同時,他又在悄悄放糧,要讓慕容閥治下,維持在一個處境艱難,但還不至於四處揭竿而起的狀態。
趁此機會,他還可以利用高價糧食,大量收斂民間財富,充實他的軍費。
為了讓這場糧荒偽裝得天衣無縫,他必須放任民間饑荒蔓延到一定程度,會餓死一些人。
但那也無所謂,餓死的一定是老病貧弱者,這些人本就是他的累贅、他的負擔,藉助這場災難淘汰掉,反倒可以讓他省糧、省力、省心。
而且,軍中的糧食是優先保障的,為了能有口飯吃,會有更多青壯主動投軍,簡直是一舉數得。
唯一糟糕的是,二房慕容樓一脈徹底廢了,讓他痛失一臂。
可慕容樓敗得那麼慘,不予嚴懲,如何服眾?
好在,危急關頭五房崛起了,一下子就壓住了慕容閥內部的躁動。
這讓他愈發堅信,天命仍在慕容氏。
他心中早已布下一盤大棋,只待開春驚蟄。
如果慕容朔、慕容尋兩兄弟能夠成功地殺死或生擒於驍豹,那就能夠達到這種效果。
而且,於驍豹一旦死了,必然在於閥舊臣心中,紮下一根猜忌的刺。
內部的猜忌與不信任,具有多麼強大的殺傷力,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如今隨著他的威望下跌,長房後繼無人,二房敗落,他對慕容閥的控制力已經開始動搖了。
長期以來,一直飽受壓制的家臣們,也有了蠢蠢欲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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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房的崛起,暫時平衡了這種蠢動,只需再有一場大捷,就能徹底壓制這些不平之聲。
於驍豹受困,這是他的意外之喜。
本來,他是想等明年開春,於閥心目中因為一冬的糧荒,已經極度疲敝的慕容軍突然捲土重來之時,才徹底肅清慕容閥內部的不平之音的。
屆時一戰翻盤,外滅於閥、內肅人心,慕容氏的聲威必將重回巔峰。
想到這裡,慕容盛一套五禽戲,打得愈發行雲流水了。
長子如今已經為他生下了七八個孫子、孫女,他得好好活著,活到孫兒輩長大成人,能夠撐門立戶。
至於二兒子……,算了。
慕容宏濟現在連傳宗接代的事都幹不了了,派人教他也教不會。
他整天撒尿活泥的,智力已經退化到了幾歲小孩的程度,算是徹底廢了。
慕容盛正想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的幕客史睿臉色冷峻,急急而來。
在他後面,另有一名閥府侍衛,攙著一個滿身風霜的驛卒。
那人髮髻結霜,滿身風塵,顯然是連夜兼程趕來。
「閥主!」史睿無暇行禮,急聲稟報導:「閥主!銀城消息!」
慕容盛雙目一亮,搶步上前,急切問道:「什麼消息?是慕容朔生擒了於驍豹,還是慕容尋殺死了索醉骨?」
那驛卒「卟嗵」一聲跪倒在地,惶然道:「閥主!大事不好了!於驍豹已然脫困!慕容朔、慕容尋兩位將軍戰死!」
慕容盛的喜色頓時僵在臉上,瞳孔一縮。
那驛卒頭也不敢抬,又是一個噩耗報了上去:「於驍豹趁我後方空虛,連夜奇襲銀城,銀城……已然失守!」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慕容盛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選擇了不相信。
「於驍豹深陷重圍已近一月,怎麼脫困?朔、尋二人手握重兵,怎會戰死?
慕容澗呢?銀城是我慕容氏邊陲重鎮,城高牆厚,怎會一夜易主,他是豬嗎?」
那驛卒帶著哭音兒道:「閥主,並非諸將無能,實是楊燦太狡猾啊!」
「楊燦?」
「對!就是楊燦!楊燦也在銀城,是他,就是他,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策劃!」
慕容盛踉蹌後退了一步,雙拳緊握,指節青白凸起:「楊燦……,楊火山!你該死!你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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