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堡的人這幾天一直惶惶不安。
一開始,他們是因為擔心於閥的兵馬會打過來。
但是每天在堡外,只有於驍豹派來的百十騎軍士策馬馳騁,耀武揚威一番,隨後便打馬回城,倒是有些在他們堡前遛馬的味道。
接下來幾天始終不見兵馬來打,他們卻愈發猜疑起來:楊燦和於驍豹,這是在玩什麼花樣?
今天,沈家三兄弟又圍坐在一起,猜測起了銀城方面的心思。
青嵐堡雖然是獨立設置的一處塢堡,卻是嚴重依賴銀城而生存的。
它的田地在堡外,生意在城裡,銀城前的這兩座塢堡,完全是出於軍事目的而營建的,和地方上那種能夠自給自足的塢堡是不太一樣的。
如今銀城易主,他們這座依城而建的堡寨,處境瞬間尷尬,何去何從,必須做個選擇。
大哥沈滄沉聲道:「今天收到的詳細消息,慕容朔、慕容尋死了,銀城慕容澗,成了階下囚。
聽說今天楊燦還派人押來一個叫什麼……慕容曉曉的,你們說,咱們青嵐堡,怎麼辦?」
二哥沈浪眉頭緊鎖,道:「就算人家一直不來攻打,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生意要不要做了?地要不要種了?難不成一輩子縮在堡里?」
老三沈沺道:「道理咱們都懂,歸降是唯一的活路。
可咱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銀城初定時投降,才是體面的。
如今大局已定,我們之前一直猶豫不決,如今才降,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找咱們的茬兒?」
沈浪恨恨地道:「原不是以為,他們站不住麼?
可慕容家反應遲鈍,而楊燦在城裡搞得有聲有色,據說,銀城士紳,都降了。」
說到這裡,三兄弟面面相覷,心情都有些陰鬱。
沉吟半晌,沈沺道:「大哥,二哥,不如我先行一步,往銀城裡走一遭,探一探他們的口風?」
沈滄剛要回答,就有一個莊丁急急跑進來,道:「堡主!銀城來人了!是甘家的人。」
「什麼?」三兄弟齊齊站起身。
沈滄又驚又喜,道:「快快有請!不不不,我等親自相迎!」
說罷,便與沈浪、沈沺急急迎了出去。
……
黑土堡這邊,堡主齊謹言剛剛送走了銀城派來的說客,衛家的五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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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堡主坐在上首,臉色沉沉,下面,黑土堡的各大執事悄悄低語。
齊謹言煩躁地捏了捏眉心,道:「你們,是怎麼看的?」
「堡主,屬下覺得,衛五爺所言有理!」
一個魁梧大漢應聲站起,這人肩寬背厚,一身武人的短褐,形容體態,有些像豹子頭程大寬,正是黑土堡第一悍將,部曲長牛光實。
牛光實直言不諱地道:「咱們一個堡,又是依附銀城而生的,拿什麼守?
於軍主請了銀城衛家的人來當說客,很給咱們面子了,不如降了吧。」
「萬萬不可!」
一名青衫文士站起身來,容顏清瘦,眉眼斯文,大約四旬上下,乃是齊堡主的心腹幕客秋山曉。
秋山曉對齊謹言拱手道:「堡主,牛曲長目光太過短淺了,我們萬萬不可歸降啊。」
齊謹言道:「說出你的理由。」
秋山曉侃侃而言道:「楊燦是靠偷襲奪得銀城,他,真守得住嗎?
這兒,可是慕容家經營兩百多年的邊城,人心向背,在楊燦一方嗎?
慕容閥不能失去銀城,就像關中不能失去潼關。
銀城一失,則慕容家門戶大開,於閥兵馬可長驅直入,而不用擔心腹心生患了。
因此,慕容閥必定傾其精銳,反撲銀城。
若舊主強勢,銀城士紳又會如何選擇?」
秋山曉掃視眾人,淡然道:「如果我們現在歸降了楊燦,到時候就算慕容氏不降罪,從此也必生嫌隙。
你們方才也說,咱們黑土堡,是依仗銀城而生的,到時咱們的處境,只怕比死還難。
反之,只要咱們守得住,一旦慕容氏捲土重來,咱們就是大忠臣、大功臣,堡主,到時候,您,還只是一個堡主嗎?」
齊謹言聽得怦然心動,相對於陌生的、一直處於敵對狀態的於閥,他的確對慕容閥更有信心。
秋山曉道:「咱們塢堡十分堅固,強攻也得十餘日,於閥兵馬必然不捨得埋葬於黑土堡前,定然是以圍為主,迫我們歸降。
而慕容氏不會容許於閥的人馬在銀城站穩腳跟,相信大軍不消數日就能趕到。
所以,以屬下之見,咱們不如固守待變,等慕容大軍一到,立即起兵響應。」
齊謹言沉吟良久,心中的天平漸漸傾向秋山曉一方。
以他看來,於家的大旗恐怕很難插穩在銀城,這時投機一回,等慕容氏捲土重來,或許就能換一個錦繡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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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實在不濟時……
想到這裡,齊堡主一拍扶手,道:「好,死守,不降,靜待慕容大軍馳援!」
堡主一言既出,眾執事只能俯首聽命。
牛光實性子耿直,還想張嘴,卻被他的親家,黑土堡佃長齊長奉拉了一把,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
議事已罷,眾執事紛紛散去,牛光實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宅院。
廳中收拾得倒是清淨雅致,不似一般農家那般雜亂。
他的妻子李鶯雅正坐在燈下,看著一卷書。
這婦人二十七八,氣質嫻靜,家中原是銀城大戶,家道敗落,才便宜了牛光實這個武夫,否則怎也不會嫁到他家裡來。
「夫君回來了,那便用膳吧,都溫著呢。」
李夫人收起書卷,微笑道:「今夜不是夫君在堡上當值吧?」
說到這裡,才見丈夫臉色沉悶,不禁詫然道:「夫君,出了什麼事麼?」
牛光實一屁股坐在桌邊,把今日議事的經過說了一遍,恨恨地道:「也不知姓秋的給堡主灌了什麼迷魂湯,什麼都聽他的。」
李夫人蹙眉道:「夫君,秋山曉如此勸說堡主,是他的私心作祟!
誰人不知,他家原是銀城巨賈,與甘家搶生意敗了,這才屈尊做了齊堡主的幕客。
前幾年,他還把小女兒送去了飲汗城,給慕容氏一個旁支子弟做小。
以他這樣的身份,一旦齊堡主投了於家,哪怕為了避嫌,還能用他?
何況,甘家如今投了於家,他與甘家有仇,他有得選嗎?」
牛光實鬱悶地道:「奈何堡主對他言聽計從,不聽我良言相勸啊。」
李夫人神情嚴肅起來,對牛光實道:「夫君,齊堡主可以犯糊塗,因為他還有退路。
實在不濟時,他還是可以降,頂多不會太受待見。
但是為了安撫地方,於軍主、索城主也不會太過難為他。
但你,沒有退路了啊。」
牛光實一愣,道:「我?我有什麼麻煩?」
「你是部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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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肅然道:「這堡要守,就得是你帶人守,刀槍無眼,你守堡,就難免有送命的可能。
縱然不死,慕容氏也真的捲土重來,奪回了銀城,那時功是齊堡主的,是力主不降的秋慕客的,不是你這個曾經提議歸降的部曲長。
一個曾經提議歸降於家的人,慕容家還會繼續讓他掌兵?
如果慕容氏奪不回銀城,黑土堡早晚得降。到那時,曾經殺了於驍豹很多人的你,又會是什麼下場?
聽說,於驍豹麾下不少兵將,都和他一起做遊俠兒出身,情同兄弟。」
「嘶~~」
牛光實倒抽一口冷氣:「那這裡外里,不是就可著我老牛一個人坑嗎?」
「本就如此!」
「那你說怎麼辦,娘子,你讀過書的,比我腦子活泛,你得教我。」
李鶯雅咬了咬唇,盯著丈夫道:「夫君,如今於閥勢大,慕容家頹勢已顯,我們豈可逆天而行。
你做人仗義,武功又好,黑土堡諸多部曲,大多信服於你,這便是你的本錢。」
牛光實怵然一驚:「娘子,你是說……」
「亂世立身,最忌優柔寡斷、盲從他人。」
李夫人拉住丈夫的手:「與其生也被人賣,死也被人賣,不如當機立斷,歸降明主。
要投,咱就投一個轟轟烈烈,搏一個大好前程。」
她握住丈夫的手緊了一緊:「綁了齊謹言、秋山曉,用他們兩個做投名狀,歸降楊燦、於閥!」
牛光實渾身一震,看著一向溫婉,如今有些陌生的妻子,怔怔地道:「如果……如果失手……」
李夫人道:「如果失手,我陪你死!」
牛光實定定地看著妻子,眼底憨厚之色漸漸被一抹凶光取代。
「好!」他咬牙沉聲,用力一拍大腿。
「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我早看那姓齊的庸主、姓秋的奸儒不順眼了!
一貫只會作威作福,驅使我等為牛馬,這一遭,我幹了!」
……
銀城,臨時闢作軍主府的一處豪宅。
於驍豹看著趕來歸降的青嵐堡沈滄三兄弟,以及黑土堡的部曲長牛光實,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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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還有兩個人被軍主府的親兵押著,那是黑土堡堡主齊謹言,以及幕客秋山曉。
昨夜牛光實聽妻獻策,當機立斷,連夜發動親信部曲,夜襲堡主家,一舉拿獲堡主齊謹言和幕客秋山曉,控制了黑土堡。
今日便親自押解二人,攜黑土堡戶籍、田冊、兵簿前來銀城歸降。
至於青嵐堡這邊,銀城甘家做說客,替於驍豹去招降三人,原本就只差一個台階的沈氏三兄弟,順著坡兒就滑下來了。
今日為表忠誠,三兄弟更是一起趕來覲見。
「好好好,沈堡主,牛曲長,豹爺我恩怨分明,絕不會負了你們。」
於驍豹輕蔑地瞟了眼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的齊謹言、秋山曉,道:「把這兩個不識時務的拖出去砍了,首級懸於銀城城門之上,公示三日,以儆效尤!」
一聲令下,眾親兵拖起二人就走,二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連句乞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一直心中忐忑的牛光實,一顆心卻是一下子落回了肚裡。
如果於驍豹不殺齊、秋二人,甚至還存了拉攏、招降的念頭,那就把他扔在裡頭了。
以後,他在黑土堡,勢必處境尷尬,再難做人。
可如今於驍豹毫不猶豫地宰了兩人,這也就意味著,黑土堡中,依舊忠於齊堡的,都會被清洗。
黑土堡里,還有誰是齊堡主的人?那還不是他說了算嗎?
於驍豹目光轉回牛光實臉上,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你很好,從今天起,你就是黑土堡堡主,好好干,豹爺我看好你!」
牛光實又驚又喜,連忙感激地拜倒,沉聲道:「屬下從此誓死追隨,忠誠於將軍,若違此誓,死無葬身之地!」
……
楊燦又在銀城待了幾天,慕容家的兵馬始終沒有來。
其實原因也簡單,銀城原是慕容閥面對於閥的第一邊陲重鎮,如今要想奪回這樣一座苦心經營多年的城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動用多少兵馬,調撥多少軍備,銀城周圍數十里,早就清理了所有大木,攻城器械得從後方運過來。
衝車、雲梯、撞木、石炮等攻城重器,打造工序繁瑣,體型沉重,搬運極為不易,進度就更慢了。
然而,天氣也漸漸冷起來了。
冬天,對慕容閥造成的心理陰影還沒消失呢。
楊燦立於城樓之上,迎著凜冽的寒風,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得回上邽,離開太久了。
不過,慕容閥籌備緩慢,也就等於給這邊留出了更充足的時間。
這幾日,從代來到銀城,車馬絡繹不絕,大量的人手、物資,正在源源不斷地調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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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黑土、青嵐兩塢的歸順,銀城地界,如今已在他的人掌控之下。
等慕容閥的兵打過來時,這裡已是準備充足、兵強馬壯。
代來城的守城軍備,加上銀城的守城軍備,雙倍的軍事物資,將把這座城武裝到牙齒。
那時又是天寒地凍的時候,慕容閥真能討得了好去?
可這一仗,慕容閥又不能不打,一想到這裡,楊燦都有些同情慕容盛了。
這位閥主,還真是流年不利呢。
「總戎打算明天回上邽?」於驍豹站在一旁,攏了攏大氅,問道。
他不是冷,而是心虛,就像負債人見到了債主。
楊燦道:「慕容閥的兵遲遲不來,我不能再等了。」
於驍豹咧嘴笑道:「那你就回去,這裡交給我就好,我莽撞了一回,吃了大虧,不會再莽撞第二次!」
於驍豹說著,心想,莽撞了一回,不僅被困青石疊塢,日日以馬肉為食,丟人現眼,還把寶貝女兒賠出去了。
要是再莽撞一回,我可沒有女兒賠給人家了啊。
楊燦笑道:「也是,我信於軍主。而且,須得於軍主你親自調兵遣將,堂堂正正擊潰慕容氏來犯之敵,方能重挽你的英名。」
「正是如此!」
於驍豹大聲道:「我於驍豹會用大敗慕容氏的捷報,做為今年正旦的賀禮!」
楊燦笑道:「好,那我就在上邽,等你的好消息。」
於驍豹暗暗鬆了口氣,楊燦總算要走了,他不走,我閨女都不敢回銀城來了,一直躲在代來。
先把這小子送走,我再仔細問問那丫頭的心意,可不能自作聰明,一旦會錯了她的意,可咋整。
哎,都怪我,一個馬虎,賠了自己的名聲不說,還搭上了我的寶貝閨女,這事兒整的。
……
次日,楊燦啟程回上邽,天竟下起了飄零的雪花。
長亭古道,淺淺的一層白,如同水墨。
楊燦的離開是機密,為了安全,要等他離開次日,才會對外公開行程。
楊燦也沒讓於驍豹率眾來送,此時在長亭下相送的,不過是索醉骨帶著四女兵。
初雪,風寒,四女兵都穿著狐裘,俏美中平添了幾分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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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兵如今依舊是索醉骨的貼身侍衛,但……有些事終究是不同了。
否則,她們怎麼可能有這樣價值百金的裘衣禦寒?
站在前邊的索醉骨,一身裘衣尤其名貴一些。
她身著玄狐皮裘,外披一襲石青色刻絲灰鼠披風,頸間圍著蓬鬆柔軟的大貂鼠風領,容顏嬌媚得仿佛一朵牡丹花。
楊燦對索醉骨道:「慕容澗和慕容曉曉不必急著放,等慕容氏發兵來,打過一場再說。
到時候,你可以嚮慕容家勒索點好處,不管是慕容澗還是慕容曉曉,慕容盛都不能不贖的,喜歡什麼,你就要點什麼。」
索醉骨「噗嗤」一笑,道:「你當人家是強盜呀,哪能索要自己喜歡的東西。
真可以如此的話,那我嚮慕容家索要幾個貌美的貴女,你要不要?」
「不要,我有你,就夠了。」楊燦說時,卻也向索醉骨身後四女兵看了一眼。
四女兵頓時臉色微暈。
四女侍奉楊燦,初時只覺辛苦,那種滿足感,更多的是心理上的。
如今她們才剛剛嘗到其中妙處,楊燦就要離開了,心中自然依依不捨。
索醉骨啐道:「快滾吧你,口是心非的壞傢伙。」
楊燦哈哈一笑,翻身上了戰馬,又扭頭看向索醉骨:「你在銀城,自己小心。」
「嗯!」
索醉骨的眉眼間也籠上了溫柔繾綣的風情,柔聲道:「楊郎,一路平安。」
楊燦策馬,率領老辛等一眾侍衛,向風雪中馳去,一行人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長亭下,五女肩頭,已經披了薄薄的一層雪。
索醉骨轉過身來,娉娉婷婷地走向自己的戰馬:「行了,人早走遠了,還看,一個個那眼珠,就像生了鉤子似的。
馬上就正旦了,來年二月,他就回來了。咋,怕閒得太久掛了蛛網?」
四女兵哪聽過這般調侃,四張俏臉登時羞得通紅,宛如寒梅四朵,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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