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自北境南歸,重返上邽的第一站,便是代來城。
此時的代來城,早已不是數月前的那個邊陲重鎮。
由於邊防重鎮前移,諸多規矩放寬了許多,市井愈發活絡。
關於楊燦的種種傳奇,也如風卷野火般,傳遍了代來城內街巷、鄉野市井。
楊將軍孤身入大穆,巧設機謀,一舉破去慕容氏借糧的計劃。
晉陽文會上,楊將軍一詩一賦,冠壓群儒,再輔以他在汾河渡口的五言絕句,震動北方士林,驚了大穆朝堂,被大穆天子親口賜封為大穆直學士。
更有消息稱,楊燦實是弘農楊氏子孫,流落隴上兩百年,終在晉陽偶遇同宗子弟楊硯。
二人互勘宗譜,釐清支系,已經歸認祖根,在華陰舉行了盛大的歸宗禮,重歸名門望族之列了。
時至今日,楊將軍尊號無數。
士林學子慕其文思絕世、才情通幽,以靈犀公子呼之。
三軍介冑、沙場武將,欽佩他的勇略蓋世、破敵如火,以火山將軍稱之。
高門士族敬其乃弘農楊氏,名門之後,又羨其與青州崔氏的姻親之貴,每每以弘農楊家子、崔家東床婿讚譽之。
至於廊廟朝堂上那些沉浮宦海的文武臣僚,也欽佩他胸藏鬼谷之學、腹納經世之才,贊其為鬼谷卿相。
這卿,他現在是大穆直學士,擔得起。
這相,他是於閥第一家臣,實際上就是割據一方的於閥政權的國相,也當得起。
相較於士林朝堂的交相美譽,代來百姓更加欽佩的是,他有陣斬慕容朔、慕容尋兩員大將,義救軍主於驍豹,智奪銀城之功。
是以楊燦歸抵代來的消息「不脛而走」後,待他入城之日,百姓扶老攜幼,皆欲一睹楊將軍風采,萬人空巷。
此時的代來城,內外皆是一派繁忙勞碌的氣象。
為了鞏固銀城邊防、備御慕容,全城民夫、商賈車馬晝夜往來,絡繹不絕。
糧草、兵甲、薪材、守城器械,源源不斷地運往新的邊陲重鎮銀城。
當然,有些機構沒有整體挪往銀城,反而在把銀城的相關業務向代來城這邊合併。
比如許多軍工作坊。
代來工匠鋪子裡爐火晝夜通明,鐵砧鏗鏘不絕,匠人日夜不停地趕造箭鏃、甲冑、拒馬、礌石諸般戰備,成型之後便轉運銀城。
這裡軍工完備,完全是因為代來城距離於閥的主要城池群太遠,長途運輸不僅成本大增,而且有時會貽誤戰機。
如今銀城就在前面,代來城變成了相對後方,反而更適合多多發展軍工產業。
:
如此一來,既可確保代來城的工商經濟不受影響,穩定地方經濟,又可成為支撐銀城前線的重要補給樞紐。
在代來城的城主府內,楊燦接見了此時還留守代來的一眾文武官吏。
對於此番覲見,代來城的一眾官吏是滿懷期待的。
如今軍主於驍豹、城主索醉骨皆已前移至銀城,坐鎮前線、督守邊防。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
這樣一來,代來城城主、軍主兩大職位豈非空缺了?
眾人都期待著,楊燦召見,能對代來人事做一番調整和任命,他們都有機會更進一步。
奈何,楊燦耐心詢問了代來城的民政得失、軍需調度、戶籍倉儲、城池布防諸務,卻絕口不提城主、軍主補缺一事。
終於,有些按捺不住的官員,便向楊燦委婉地提起此事。
楊燦聽了,淡淡一笑,道:「此事暫且擱置,不急。
銀城和代來城,如今人口互遷、產業互調、官吏互置、兵馬輪轉,物資轉運,紛繁交錯著呢。
於軍主、索城主一身兼領兩城軍政,統籌調度起來才能更加順暢。
若另行設置代來城主、軍主之位,縱然是選用了於軍主、索城主的舊部,能夠全力配合,中間終究要平白多出一層繁瑣。
文書往返、權責確認,必然拖慢轉運備戰的效率,於當下大局不利。」
「是以如今,仍由二人兼任兩城主事更為妥當,待來日諸文武立下新功再說。」
說到這裡,楊燦深深地望了眾人一眼:「無功不賞,有過必罰。這,便是楊某用人的準則!」
堂上文武,誰還沒有幾分心機,已然聽出了楊燦的弦外之音。
楊燦所說的這個理由,應該是真的,但卻不是他暫且讓於驍豹、索醉骨兼領兩城的唯一原因。
楊燦那句「無功不賞,有過必罰」,應該是意有所指的,只是他給豹爺留了面子,沒說出來罷了。
畢竟,之前索醉骨領軍馳援於驍豹,之所以在中途遭遇慕容尋伏兵時,全軍潰敗得那麼快,折損那麼慘重,最主要原因就是諸部將領各自為戰,不信服、不聽從索醉骨的命令,以至於軍令不行、協同失效。
嚴格說來,楊燦既然來了,是要嚴厲追究此事的。
但是此後諸將追隨楊燦轉戰破敵,伏擊慕容尋、陣斬慕容朔、智取銀城……
他們敢打敢殺,悍不畏死,立下了大功,想來這才是沒有追究他們的原因。
如今,算是功過相抵,揭過不提了。
一念及此,堂上眾人對楊燦恩威並施的手段愈生敬畏,不敢輕慢。
代來城南糧署之中,一排排糧囤羅列整齊,垛口嚴密。
:
糧囤外,已經裝了麻袋的粟米、麥谷堆成了小山。
倉場裡一輛輛糧車不斷駛入、裝滿、駛出,騾馬嘶鳴,腳夫役夫肩扛車推,忙碌不休。
於綰綰站在糧場高處,督促著糧草的轉運。
前兩天已經下了小雪,誰也不確定,一場大雪何時會來。
一旦大雪封路,交通運輸便更加吃力,因此她得搶在大雪之前,往銀城那邊運去充足的糧食。
這可是如今安穩銀城人心最重要的一項物資。
林小竹湊到於綰綰身邊,小聲道:「綰綰,楊總戎到代來啦,你……不去見見他嗎?」
於綰綰臉兒微熱,故作鎮定地道:「我去見他做什麼?成親之前,人家再去見他,於禮不合,會叫人說閒話的。」
她才不會承認,楊燦進城的時候,她就特意包下了一座沿街茶樓三樓最正的雅間,早就居高臨下地把楊燦看了個仔仔細細。
林小竹聽得瞠目結舌,什麼就成親以前了啊?你爹到底有沒有和他說起你們的事兒啊,你就一廂情願地以楊家娘子自居了啊。
你……你真的,你就不能低頭看看我嗎?你倒是低低頭啊。
林小竹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希望,道:「綰綰啊……」
「林師兄。」
於綰綰轉身看向他,俏臉一板,嚴肅地道:「你我雖青梅竹馬,又份屬同門,可人家都要嫁人了,該避嫌,稱呼上萬不可再如此親昵了。」
我……連喚她綰綰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小竹捂著心口,茫然道:「那……我以後該叫你什麼?」
於綰綰瘋狂暗示道:「我要嫁作楊家婦了,你說,你該叫我什麼?」
……
楊燦在代來城只停了一日,便繼續啟程西去了。
於綰綰當然是沒有去見他的,當然,楊燦離開的時候,她有沒有又去包茶樓,便不為外人所知了。
楊燦一路所經城池,都會接見當地的軍政要員。
有些不在他歸程路線上的城池要塞的主要文武官員,也會紛紛趕來謁見。
比如如今的清水城主秦太光、隴城城主亢正陽等人。
楊燦每至一地,必先巡察民情,問詢疾苦、安穩市井,核查倉廩、檢閱兵馬、接見豪強。
:
不過,在公開的接見之後,他都會留下一城主官、掌兵的武將,共用晚餐或者品茶夜談。
唯在這個時候,他才會對這些一地主官,透露要在明年春季,對慕容閥展開全面進攻的計劃部署。
這個計劃,他現在只允許各地的正印官知道,不允許他們傳諭給一眾佐貳僚屬、下級將吏。
自即日起,各地就要把囤積糧草、畜力輜重,整訓部曲兵馬,修繕甲械、備辦攻城守御器具,召集匠役、籌備軍需提上日程了。
但所有這些舉措,都要偽裝成日常的邊防操練、歲常儲備,不可走漏風聲。
車馬一路向西,這一日抵達了略陽。
略陽乃是於閥轄下數一數二的戰略大城了,城郭堅固、兵馬精銳。
城主邱澈、城督程大寬率領全城文武官吏、地方士紳、世家大族,出城十里迎候,場面隆重。
楊燦聽邱城主為他引見略陽士紳的時候,提到了權氏家主,不禁笑道:「略陽權氏?我聽說,權家有一位少公子,名嶼,字少游,不知今日可在?」
那權家主滿面春風,立刻從身後扯出一人,陪笑道:「楊總戎,這便是犬子。」
那是一位青衫青年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他快步上前,對楊燦躬身一揖:「略陽權嶼,見過楊總戎。」
楊燦上下打量他幾眼,哈哈一笑,道:「果然一表人才!
少游兄啊,之前楊某入大穆,一時不便顯露身份,便借用了你的名諱身份,得向你道一聲對不住啦。」
楊燦還沒走到略陽時,關於他的種種消息早就傳過來了。
什麼晉陽文會一詩壓士林,青石疊塢十八騎破千軍,數十丈深澗單騎一躍而過,陣斬慕容雙將……
總之,越傳越誇張,越傳越離譜,越傳越走樣。
這些消息在民間市井裡,最是叫人喜聞樂見。
現場這些有見識的人,當然不會相信那麼誇張的消息。
但是,打個折扣……,那還是夠誇張的,多少也會影響他們的判斷。
因此,曾被楊燦借用名姓的權少游,那是不出略陽城,便已名聞天下了。
這,可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大名聲。
權家人正是因為已經知道此事,這次迎接楊燦,才特意把他帶來,以便和楊燦結下這份機緣。
權少游連忙拱手道:「總戎威震四海、功安北疆,學生名姓能為總戎借用,乃是我權氏之幸,何敢當總戎致歉!」
楊燦哈哈大笑,拉起他的手道:「來,你我這真假權少游,今日便同入略陽城,領略地方風物。」
:
說罷,他便拉著權少游,一起登上邱澈為他備好的華車。
城督程大寬親自為他執鞭趕車,一眾文武簇擁著,浩浩蕩蕩進了略陽城。
權氏乃是略陽綿延百餘年的世家大族,紮根鄉土、人脈廣博,與諸多地方豪強都有牽連。
楊燦如此禮遇權家主之子,便是給了略陽所有士紳豪族一個天大的面子。
他這是當眾表態,他尊崇略陽望族、肯定他們穩固鄉土的功勞,大大提振了豪強人心。
接風宴後,楊燦一如既往,單獨留下了城主邱澈、城督程大寬,與他們秉燭夜話。
這時,楊燦才把春季開戰的準備、部署一一透露給他們知道。
這一路行軍,楊燦沿途接見文武官吏,禮遇士紳豪強,明里巡察採風,暗裡密授機宜,把開春即對慕容氏全面開戰的種子,埋進了沿途每一座城的主官心裡。
臘月初九,大雪,天地渾成一白。
是日宜遠歸、宜撫眾、宜收兵安民;忌興大戈、忌構訟。
黑道值日,不宜開創,卻宜了結舊事。
是日,風雪裡,楊燦的車馬終於踏進了上邽城。
p:諸君,下午有位作者朋友來,他具體幾時到,我還不知道。若他來的晚一些,俺就能再碼一章,若來得早了,今日便此一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