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瓊雪漫郭人歸來
漫天瓊絮漫捲而下,巍峨城郭、錯落屋舍、縱橫長街,盡數被裹進一片蒼茫皓白之中o
閥主府朱漆大門之上,門楣堆起厚厚一層銀雪,皚皚落雪襯著赤紅門扇與澄黃門釘,愈顯府第森嚴肅穆。
府門大開,兩列侍衛披雪而立,長戈在落雪間泛著冷光,甲冑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碎雪。
楊燦從馬上下來,抖了抖黑色的大擎,抖落了一肩的積雪。
權攝上邽城主拔力末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從馬上下來,居然頗顯輕盈。
這讓同樣身材痴肥,卻能行動輕盈的安延啜安大胖子,不禁對他高看了幾眼。
閥府門中,一群人迎了出來,不曾執傘,任憑雪花落滿肩頭。
於府主母索纏枝,牽著小閥主於康稷,走在眾人中間。
索纏枝穿著月白色錦緞的冬襖,罩一件紅絨披風,雖只是雙十年華,卻已頗顯溫婉穩重。
看到楊燦,於康稷掙開母親的手,一身狐絨小襖,裹著他圓滾滾的身子,邁著小短腿跑下石階,張開雙臂撲向楊燦。
「仲父,仲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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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燦蹲下身子,一把將他接過,放在臂彎里抱起。
於康稷歡喜地道:「仲父,稷兒本要出城去迎你的!
可娘說風雪太大,易染風寒,非要我在這裡等著,我都等了好久,快急壞了!」
楊燦笑道:「那你平時要好生習武,身子骨強壯了,就不怕風寒了,到時和仲父一起,縱橫天下!」
正說著,又一道小小身影跑過來,穿著一身高昌棉的織錦小襖,雪白的狐毛鑲邊圍著脖頸,粉妝玉琢的小臉,活脫脫畫中走出來的小福娃。
「阿爹~」
她也叫,楊燦彎腰,伸手,她很流利地往前一跳,雙手環向楊燦的脖子,小屁股就穩穩坐進了楊燦的臂彎。
「阿爹,你的臉好冰!」楊晏貼了貼父親的臉,皺著小巧的鼻子說。
楊燦在閨女臉上親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見小青梅帶著春梅、朱梅、冬梅,皆著裘衣,緩緩隨於索纏枝身後。
其中,春梅懷裡還抱著一個包裹得極嚴密的襁褓,應該是小楊錚也被抱了出來。
楊燦一見,無暇與她們敘舊,忙道:「錚兒還小,怎也抱出來了,快快快,快回府。」
楊晏摟著楊燦的脖子,問道:「爹爹,你這次離開好久,有沒有給人家買好吃的回來呀。」
於康稷兩眼一亮:「我也要吃。」
楊晏瞪了他一眼:「我吃夠了才給你吃。」
女子早慧,大腦發育普遍比男子早一到兩年,三四歲時,差異就已顯現出來。
所以二人平時一起遊戲,都是楊晏主導,負責動腦筋、出主意,於康稷則負責屁顛屁顛地聽命行事。
再加上索纏枝也明顯更寵著楊晏,於康稷就更聽她的話了。
聽她這麼說,於康稷便果斷地認慫道:「行吧,那你可不許吃不動了還硬要吃。」
一番童言童語惹得楊燦大笑出聲。
索纏枝的目光一直定在楊燦身上,這時才微微一笑:「總戎風雪兼程,一路辛苦,府中已備了薄酒,快請入府。」
小青梅嫣然道:「相公不用擔心錚兒,這孩子,可是真應了那句小孩屁股三把
火」。
他的身子就跟個小火爐似的,極耐風寒、最怕捂熱,一熱了就哭鬧,不打緊的。」
一瞧人家一家人都說起家長里短了,眾文武不便久留,李凌霄便輕輕一扯拔力末的衣袖。
拔力末心領神會,便抱了抱大肚子,對著楊燦躬身一禮:「總戎一路風雪,我等便不叨擾了。
明日大排衙,我等再齊聚堂前,向總戎稟報一應公務。」
說完,拔力末領著一眾赴城外迎接,再一路護送楊燦至此的文武官員,向楊燦再施一禮,便肅立在了門下,顯然是要等楊燦回府,他們再走。
楊燦點點頭,又對眾人說了兩句辛苦、慰勉的話,便抱著楊晏和於康稷,在索纏枝、
小青梅等人陪同下,向府中走去。
眼見楊燦進了府門,拔力末、李凌霄、李有才、王南陽、蕭修等一干人等這才各自散去。
前來迎接的一眾上邽士紳,自然也是紛紛散去。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位九姓商幫首領都穿著裘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倒是絲毫不畏寒氣。
康敏也跟在他們身邊,比起他們衣著的華貴,冬裝更顯艷麗、修身一些。
雖然禦寒效果很好,卻絲毫不顯臃腫,身姿依舊窈窕,容顏明媚可人。
她正要跟著三位叔父離開,目光一轉,忽然看見了三邊通調右使尉遲伽羅。
康敏便笑盈盈地走過去,道:「尉遲大人,一起走?」
尉遲伽羅比起康敏,身姿高挑修長一些,于闐王族與鮮卑貴族的混血,容貌不僅絕美,五官輪廓尤其深邃一些。
她淡淡地瞟了康敏一眼,舉手撣了撣肩頭的雪花:「原來是康姑娘啊,你先走吧。」
康敏蛾眉一挑:「你不走?」
尉遲伽羅向她嫣然一笑,貝齒瑩然:「我呀,要進府去,見我爹呢。」
說罷,她挺起胸膛,邁步走進閥府大門,門口甲士居然不攔。
康敏頓時氣結,酥胸起伏,牙根兒有些痒痒。
安延啜腆著大肚子走過來,輕笑道:「你這傻丫頭,何必與她做意氣之爭?
你要做的,是征服楊火山的心。只要你能成為他的枕邊人,伽羅一個繼女,又不是親生的,她還能爭得過你?」
康敏恨恨地一跺腳,道:「神氣什麼,早晚讓她管我叫娘!」
楊燦一行人徑直去了後宅花廳,遠遠看見後宅左右高聳的角樓,楊燦忍不住問道:「清緣師太(李太夫人)與淨塵和尚(於承霖)如今可安分?」
索纏枝答道:「他們縱然不想安分,還能怎地?」
楊燦頷首道:「衣食、柴薪莫要短缺了他們,平日在府中也可允許走動,只是不許與外人接觸。」
索纏枝輕笑道:「我曉得分寸,怎也不至於苛待了他們。」
一行人到了花廳,這才坐下,敘些家常。
索纏枝見楊燦閒聊中不僅問些家常,也問起他離開這段時間,索家的立場和態度,卻始終不提索弘,不禁有些好奇。
索纏枝道:「我家一直催促咱們放人,還曾派我父兄過來交涉,我都推到你的身上,方才搪塞了過去。
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一直關著他麼?」
楊燦一愣,茫然道:「你說的是誰?」
索纏枝一呆:「我二伯啊。」
楊燦怔了片刻,突然一拍額頭:「啊,他還在牢里關著呢?」
索纏枝又好氣又好笑:「合著你是把他忘掉了?我那可憐的二伯————」
楊燦也有些忍俊不禁,莞爾道:「算了,既然我沒想起來,那就說明不重要。
他都關了這麼久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先關著吧,待明日,我再來閥府,與你仔細商議。」
索纏枝聽了,不禁幽怨地瞟了楊燦一眼,還要等明天啊?人家還特意派人去喊六疾館主,要拉她來助陣呢。
不過,索纏枝轉眼一瞧,四枝梅也是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樣。
算了,他剛入城,正是萬眾矚目的時候,今晚便不回楊宅的話,容易惹人非議,便也只好作罷。
是夜,朔風卷大雪,楊府戈矛寒。
那一彪楊家軍,人如虎,馬如龍,雖是孤軍一支,卻是悍勇難當。
任他敵將巧妙部署,誘敵深入,伏兵迭起,春梅冬梅兩哨人馬還是一觸即潰。
青梅朱梅各領一哨兵馬,以「添油戰術」再度殺來,卻仍被楊家軍斬將奪旗,兵敗潰散。
潰不成軍時,虧得青梅又喚來一路巫兵助陣。
那小巫女身披六疾法衣,登壇舉劍,呼雨喚風,卻不料楊家軍血氣沖霄,專辟邪異,她那一身巫覡之術竟全然無效。
到最後虧得又有一路番兵自西土匆匆趕來,那軍中儘是歐羅巴種,身姿雄健,氣概颯然,不似漢兒嬌弱。
又趁楊家軍車輪大戰,漸已力竭,兩下里鏖絞不休,只殺得刃斷弓摧,屍橫雪野,將卒俱化灰灰,兩下里同歸於盡。
翌日天明,昨日雪後,滿城皚皚一片,空氣尤顯清新。
閥府內大排衙,滿城文武要人,紛紛趕來。
小閥主現在年紀還小,就算聽政也聽不明白什麼,所以一應事務,概由總戎主持。
除非是重大典儀才需要他出面,這種場合是不需要他來的,他不來,自然便是楊燦坐上首。
三大執事,東順、易舍、李有才,以及暫代城主之職的拔力末分坐左右上首。
有關楊燦自大穆回來的一切,自然也早就先他一步,傳到了上邽。
大穆直學士,弘農楊家子,青州崔氏婿,又有救豹爺、斬二將,奪銀城之功————
如今的楊燦,威望無兩,一眾文武對他的敬畏,已經遠超當初於閥家臣覲見閥主於醒龍之時。
昨日風雪之中,眾人望之,看得尚不真切,此刻在議事堂上再看楊燦,望之儼然,有台輔之威;察其神色,則無欲無求。
楊火山的城府胸襟,顯然愈發淵深難測了。
雖然他威望日隆,可年紀如他,卻不見半分躁意,仿佛世間一切利害,皆只在他眼中流轉,再難擾動他的本心。
「大家都坐吧,這次,我離開的久了一些,但是你們主持我閥事務,井井有條,我心甚慰啊。」
楊燦悄悄打了個哈欠,抿了口茶提神,又笑吟吟地道:「不過,我離開日久,定有許多事情是需要定奪的。」
楊燦掃了眾人一眼,泰然道:「內政外務,軍事民生,但有所陳,大家一個個來,不要急。東老,你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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