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質索弘,問獨孤
上邽西城,車馬駢闐,儀仗森然。
今日楊燦送索二到西城,可是半點也沒有遮掩的意思,反而極盡張揚。
總戎楊燦出行,便足以引得沿街百姓駐足觀望不休了,一瞧那簾兒卷著,車中與楊總戎對坐的,竟是一個老者,誰不好奇。
只是這麼一打聽,大家便知道了,這是楊總戎把索閥二爺索弘,從牢里接出來了。
楊燦車駕去處,正是西城的崔氏宅邸。
這座宅子原是崔臨照置辦的,可是等她與楊燦完婚,當然要和楊燦住在一起,所以楊燦曾想把它變賣了。
結果宅子還沒賣出去,就給羅湄兒和羅氏兄弟住了。
此後,楊燦乾脆打消了出售的念頭,把它當成一處別業,專門安置重要人物。
車馬停穩,索弘從車中彎腰出來,一瞧這青磚高牆、深院重門的府邸,不禁扭頭瞪向楊燦。
「這是哪兒,這不是陳府!」
「陳府?」
「對,陳員外府。」
楊燦淡淡地道:「哦;索二爺;我為你改換居所;是看在我於閥主母面上;畢竟你是她的至親長輩。
但你索閥勾結一眾叛逆,試圖對我不利,這筆帳,咱們還沒算清楚呢,你能出來住就知足吧,還想挑地方?」
「陳府,我住慣了!」
楊燦淡淡地道:「那可不好意思了,所謂陳府,已經不存在了,那處宅院,現在是權攝上邽城主事的拔力抹大人的府邸。」
「你說什麼?那我的幼楚呢,你把老夫的幼楚弄到哪兒去了?」
「我記得,跟你說過吧?嫁人了啊,嫁了個忠厚老實的男人。那男人對她很好,她如今又大了肚子呢。
不過,你不用擔心,她帶去的那個孩子,那男人也視如己出,疼愛的很。」
「楊燦!」索二厲聲咆哮:「你夠了,還要羞辱老夫到什麼時候?把我的幼楚,和我的兒子還我!」
楊燦這才明白,敢情這老傢伙壓根不信陳幼楚真的改了嫁,還以為之前的消息是他故意戲弄。
楊燦不禁笑道:「索二爺,我不瞞你,幼楚姑娘是真的改嫁了。哦,對了,為了和陳家、和你,徹底劃清界限,她還改了名姓呢,叫什麼來著————」
楊燦敲了敲腦殼:「好像叫柳如煙?有些記不清了。」
「楊燦!」
索弘大怒,一拳便向楊燦擊來。
「啪!」
拳頭被楊燦穩穩接住了,索弘的手就像是被一隻鐵鉗子夾住,根本動彈不得。
「索二爺,你只是離開了囚牢,但囚徒的身份,並沒有變。你的結局如何,還要看索家是否能滿足我的要求,你————還是識相點吧。
陳幼楚是楊燦放的,她要去哪裡,楊燦並不干涉。
不過,既然她嫁了一個秦墨弟子,那麼這事就和楊燦有關了。
楊燦可還掛著秦墨鉅子的身份呢。
索弘面如死灰,被幾個侍衛半扶半押地擁進府去。
楊燦轉而對瘸腿老辛道:「安排人好生看管,到六疾館找個郎中給他看看,調養一
下,這麼大年紀了,可別死在咱們這兒,晦氣。」
安頓了索弘,楊燦也不上馬,信步便往獨孤婧瑤的宅院走去,鄰居嘛,近得很。
昨日大排衙,連著開了大會、小會和幽————私會,諸事議定,楊燦就讓易舍派人往索家去了。
之前索家就曾派人前來交涉,派的還是索纏枝的父與兄。
奈何索纏枝是潑出去的水,胳膊肘兒早就拐到了楊燦懷裡,只說楊燦不在,她做不了主,把自己的父兄搪塞了回去。
如今楊燦歸來,雙方自然要重啟談判。
但,與索氏重啟談判,楊燦缺一份重要的籌碼,所以,安頓好了索弘,他馬上就拐向了獨孤婧瑤的府邸。
時至今日,獨孤婧瑤已經亮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不再以「姚靜」的名字示人了。
府裡邊,兩個大丫鬟正苦口婆心地PUA著獨孤姑娘。
獨孤婧瑤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站在長廊之下,伸出瑩白修長的手掌,接著檐上吹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成晶瑩的一滴水,清麗絕塵,宛若觀世音。
大丫鬟靈璨道:「姑娘!楊總戎回了上邽!這一次,你可千萬不要再猶豫、再矜持了,該出手時就出手!」
獨孤婧瑤耳尖泛紅,微蹙著黛眉,柔聲嗔道:「說的什麼昏話,這世間姻緣,向來是男兒求親,女子許嫁,哪有女兒家自薦的道理?」
另一個大丫鬟善瓔道:「哎呀我的好姑娘,這不是因為你和尋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樣嘛o
您要是普通民間女子,就以您的天姿絕色,你信不信楊總戎早把你搶回府去當壓寨夫人了?」
靈璨眸光一閃,馬上幫腔道:「可不,可你是獨孤閥嫡女啊,哪怕跟家裡鬧翻了,誰敢輕慢於你?」
善瓔道:「就是!我看,楊總戎心裡定是喜歡極了姑娘你的,只是他不敢開口啊,生怕不能許以正室之位,是輕慢了姑娘。」
「對對對!」靈璨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其實比起慕容盛那個土埋脖子的老傢伙,還是楊總戎好些吧?」
一想到自己是獨孤婧瑤的貼身大丫頭,如果獨孤婧瑤真嫁去飲汗城,她和善瓔也得————,靈璨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今呢,楊總戎認祖歸宗,已經是弘農楊家子,正氏大娘子又是青州崔家婦,這般情況下,姑娘你做個別室,也不算辱沒了。」
兩個大丫頭都是從小侍候在她身邊的,三人一起長大,這兩個人天天給獨孤婧瑤灌迷湯,只灌得獨孤婧瑤也不禁芳心蕩漾起來。
「嗯————,人家知道啦,你叫人家再想想,不要說了,吵得人家腦瓜仁疼。」
獨孤婧瑤正大發嬌嗔,便有一個小丫鬟飛快地跑來:「姑娘姑娘,楊————楊總戎登門拜訪。」
「你看你看,我就說吧,楊總戎昨兒才回來,今天就來拜會了,他心裡一直惦記著姑娘你呢。」
「給我閉嘴!」
獨孤婧瑤明明心裡歡喜的很,偏聽不得她們說的這般赤裸裸的,便壓著心底翻湧的羞喜,一臉寶相莊嚴地道:「趕緊隨我去迎,莫要失了咱家禮數。」
獨孤婧瑤迎了楊燦,把他引進客廳,楊燦甫一落座,便關切地問道:「獨孤女郎身份公開之後,可曾遭遇刁難?你父母那邊,應是派人來過吧?」
獨孤婧瑤輕輕頷首,柔聲道:「來過,家中數次遣人來請,讓我回去,還說家父已不再逼我嫁去慕容家,但我不想回去,他們也奈何我不得。」
二人說話的當口,靈璨和善瓔就跟一對穿花蝴蝶一般,借著端茶遞水、擺放果盤,不停地向自家姑娘擠眉弄眼,示意她要抓住機會,大膽表白。
獨孤婧瑤目不斜視,只作不知。
楊燦聽了獨孤婧瑤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令尊對你,還是頗為關懷的。」
獨孤婧瑤注意到楊燦眉宇間有一抹郁色,不禁向他微微傾身,關切地問道:「楊總戎可是有什麼心事?」
「終是逃不過姑娘一雙慧眼。」
楊燦嘆了口氣,道:「我於閥自大敗慕容之後,看似風光無兩,實則仍是外憂內患啊。
眼下,我於閥與李閥明爭暗鬥,和慕容閥結下了不休之仇,與索閥也是關係僵硬。
這其中呢,李閥倒是不足為懼,只要我不進山,也不讓他出山,便奈何我不得。
和慕容氏,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只要他來,打便是了。
唯有索閥,如果這個時候他也對我於閥動武,那就————」
獨孤婧瑤聽得心頭一緊,清麗的眉眼頓時露出關切的憂色:「已然到了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嗎?」
「這不怪我。」楊燦一臉無奈。
「我這人向來厭戰,崇尚和平,這一點,和你們獨孤家相仿,沒野心,不好戰。
可是,索閥貪婪無度,屢屢算計於我,屢次背信棄義,諸多事端,都是他們挑起來的。」
獨孤婧瑤擔心地道:「光是一個索家,便不是於閥能對付的吧?何況還有慕容氏虎視耽耽?
要不,你就向索家俯首,退讓幾分?兩家畢竟是姻親————」
「不可能!屈膝求和、忍辱退讓,那是我們先閥主才會幹的事!」
楊燦挺起胸膛,擲地有聲:「我楊燦一身鐵骨,絕不向索家軟下來!」
楊燦看向獨孤婧瑤,道:「所以,我便想,我閥與慕容閥已成水火之勢,若是放手一搏,唯一所慮者,就是背後的索家對我出手啊。」
獨孤婧瑤已經徹底代入楊燦的困境,蹙著黛眉,感同身受地道:「那怎麼辦?」
楊燦道:「這時我便想到,我的背後是索家,索家的背後是獨孤家呀。
如果,我能和獨孤家關係更進一步,我也不需要獨孤閥為我出兵,只要表現得稍微親密一些,以索家那班生意人的猜忌心之重,還敢輕率對我用兵嗎?」
說到這裡,楊燦重重地嘆了口氣:「只是,兩閥中間隔著一個索家,很多事情難以合
作,我也不知該如何說服令尊。知父莫若女,因而才來求教姑娘。」
這時靈璨大丫頭很殷勤地跑上來續茶了,窺個空檔,便又向獨孤婧瑤擠了擠眼睛。
獨孤婧瑤俏臉一板,冷聲道:「退下,不得傳喚,不要再進來了。」
靈璨撅了撅嘴,悻悻退下。
獨孤婧瑤垂眸思索良久,慢慢抬起頭來:「楊總戎,要說服我家與你聯盟,倒也不難。」
楊燦眼睛一亮,我這剛開始誘導啊,還沒正式施展話術呢,她居然想出主意了?
楊燦忙道:「願聞其詳。」
獨孤婧瑤緩緩道:「索氏野心漸顯,而索氏一旦有所圖謀,他的左鄰右舍便首當其衝,這,便是我家與楊總戎合作的基礎。」
獨孤婧瑤侃侃而談道:「昔日匈奴占據河西,阻塞要道,大漢便遣使烏孫,曉明厲害o
於是,兩國聯手,各自牽制,方有後來漢室收復河西,貫通東西的壯舉。」
「春秋時晉吳兩國夾擊楚國,也是一般道理。
楚國橫亘於晉、吳之間,野心勃勃,意圖爭霸,晉國便扶持吳國,並與之結盟,共制
楚國。
楚國欲攻吳,晉便伐其後。楚國欲攻晉,吳便擾其邊。
最終柏舉一戰,吳國攻破楚都,晉吳遠交之謀,終獲大成。」
獨孤婧瑤博覽群書,此時搜腸刮肚,一一說了出來。
「戰國時候秦燕結盟共制趙國、漢初時候漢與閩越結盟共制南越,都是同樣的道理。
他們能說服另一勢力與之聯手,都是因為橫亘雙方中間的那方勢力太不安分,也太強大。」
獨孤婧瑤一番旁徵博引,聽得楊燦撫掌讚嘆:「著哇,獨孤女郎一席話,當真如醍醐灌頂。
如此說來,我欲請姑娘為我牽線,與獨孤閥主共商大事,曉以利害,不知可否?」
「這個忙,我自然幫得。」
獨孤婧瑤淺淺一笑:「只是其中卻有一樁難處。」
楊燦這回可真猜不到她的用意了,忙道:「此話何解?」
獨孤婧瑤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捲起袖沿,用力捏了捏,然後緩緩揚眸,睇著楊燦。
「妾讀《百喻經》,其中有一篇三重樓喻」,講一愚人,欲建三重樓中最上一層,卻不肯壘墼築基,可這世間哪有無底之樓?」
楊燦一聽,便知道她說的是空中樓閣了,楊燦實也不知這個成語出處,倒是此時才知是個佛經中的寓言。
楊燦忙虛心求教道:「那麼,我欲與獨孤閥結盟,該以何壘墼築基?」
獨孤婧瑤突地暈紅了臉兒,眼波瀲灩,卻仍勇敢地直視楊燦。
「大漢與烏孫隔匈奴而結盟,嫁細君公主於烏孫昆莫獵驕靡、解憂公主於烏孫昆彌。
晉吳隔楚而聯盟,晉嫁宗女於吳國大王壽夢。秦燕互娶宗室,大漢與閩越聯姻,亦曾賜宗女於閩越王。」
說到這裡,獨孤婧瑤咬了咬薄唇,耳根紅透,卻仍強作鎮定。
「總戎若以令郎與我家聯姻,倒是和我大兄、二兄家女兒年歲相當。
只是,他們年歲尚小,也不知家父認不認這筆帳,要不,總戎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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