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舌戰降獨孤
楊燦走進客廳,見廳上別無旁人,唯有一個霜發老者盤膝坐在几案後面,正用一塊鹿皮拭刀。
此人氣度莊嚴,五官端莊,楊燦已經進門,他卻低頭拭刀,眼都不抬一下。
隨著他拭刀的動作,那刀上偶爾會閃過一抹凜厲的寒芒。
嘖,這一幕,似曾相識啊?
哦,對了,是桃里夫人!
桃里現在怎麼樣了?
楊燦微微一笑,止步長揖一禮:「天水楊燦,見過獨孤閥主。」
獨孤望慢慢停了手上動作,不屑地抬眼看向他:「你就是楊燦?老夫問你,你不過是於閥一介家臣,有什麼資格代表於閥,來和老夫談判?」
「既然如此,告辭!」楊燦笑了笑,大袖輕飄飄地一甩,轉身就走。
獨孤望頓時愣住了,我不就是想給你一個下馬威嗎?怎麼這就走了?
這人是什麼驢脾氣呀,我女兒若真跟了他這樣的男人,豈不是天天受氣?
獨孤望用力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給我站住!」
楊燦腳步一頓,緩緩轉回身來。
獨孤望怒道:「你想來便來,想走就走麼?你究竟是做什麼來的?」
楊燦平靜地道:「當然是來議盟的,但議盟,必然是因為雙方各有所求,雙方能夠互補,方才具備議盟談判的基礎。
而獨孤閥主你方才竟然問出楊某隻是一家臣,不配與閥主談判的話來————
由此可見,獨孤閥主你對楊某一無所知,你對獨孤閥所面臨的危機,同樣一無所知。
一個目高於頂、狂妄自大,對四方局勢一無所知,對迫在眉睫的傾覆危機毫無察覺的人,楊某又何必與他多費唇舌呢?」
獨孤望被楊燦氣笑了:「小子,你說我獨孤氏已然危在旦夕?」
「難道不是嗎?」
「危在哪裡?」
楊燦坦然道:「在你的西面,元閥雄踞於酒泉、張掖,實力獨尊。
如今元氏已經拉攏了宇文氏、趙氏二家,那麼請問獨孤閥主,他們一旦聯手,會幹些什麼?」
獨孤望一愣,臉色不由一變。
楊燦又問道:「難不成,他們是要結夥跑去地廣人稀的西域,去逐一征服那些西域小國?」
「再看獨孤氏的東面,毗鄰的是如元閥一般強大的索閥,索閥之野心,獨孤閥主當真一無所知?
而索閥一旦起事,向東,自然是對我於閥發難,向西,首當其衝者,又是你獨孤氏,就這,還不叫危機四伏嗎?」
獨孤望一時語塞,強自辯駁道:「但你只是於閥一介家臣,這話總不假吧?老夫說你沒有資格代表於閥和老夫談判,難道還說錯了?」
楊燦曬然一笑,大模大樣地走過去,也不用主人讓座,自己就在客座後面坐了下來。
几案上有乾果點心,還有一杯熱茶。
楊燦端起茶輕輕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視著獨孤望,微笑道:「茶不錯,水溫也正好。」
獨孤望一張老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楊燦分明在說,你若真覺得我只是於閥一介家臣,不配和你這個閥主說話,你何必頂風浴雪的趕到這兒來?
你連客座都給我備好了,茶溫都正合適,又何必惺惺作態呢?
後院裡,獨孤清晏腳步匆匆地走進獨孤婧瑤的居所,急急道:「婧瑤,楊燦來了,正與父親敘話。」
獨孤婧瑤驚訝地站起,道:「什麼?他怎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爹那臭脾氣,我還不曾說得他回心轉意,楊郎來了,他豈有不予為難之理,走,咱們快過去!」
說話間,獨孤婧瑤急急便向外趕去,獨孤清晏立刻追了上去。
丫鬟靈璨喚之不及,只好取來獨孤婧瑤的狐裘,急急追了上去。
獨孤清晏兄妹匆匆趕到前邊客廳,就見父親的貼身侍衛,正按刀立於廊下,一見二人,立即伸手阻止。
侍衛道:「閥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獨孤清晏怒道:「你放肆!連我們也敢攔?」
侍衛欠身一禮,語氣恭敬卻分毫不讓:「這是閥主大人的命令!」
獨孤婧瑤平日裡是比獨孤清晏在家中更要驕縱的人物,這時卻拉了拉獨孤清晏的衣袖,小聲道:「我們就等在這裡,一旦有什麼事,也來得及。」
這時,靈璨抱著狐裘追過來,獨孤婧瑤只穿著燕居的常服,從溫暖如春的臥房裡趕到這兒,已經有些冷了。
剛剛掩口打了個噴嚏,靈璨正好趕到,獨孤婧瑤便匆匆穿上了狐裘。
獨孤婧瑤攏了攏狐裘,低聲對獨孤清晏道:「三哥,父親不會為難楊燦吧?」
獨孤清晏搖了搖頭:「以父親大人那脾氣,不好說。」
獨孤婧瑤恨恨地跺了跺腳,嗔道:「如果阿爹當真欺負他,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客廳里,楊燦端坐案後,厲聲呵斥著:「閥主笑我身份低微、不配與你共謀,卻不知我乃弘農楊氏,青州貴婿,於閥仲父,閥主只以家臣身份視我,此為不智。
亂世來臨,群雄逐鹿,人人皆在局中,閥主身居險地卻依舊狂妄自大,此為不自知。
覆滅之危就在眼前卻視而不見,此為不審時。獨孤一閥,掌握在你手中,真是不幸。」
「你————」獨孤望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氣得一拍桌子。
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閨女就是被楊燦拐帶到上邽去的,大概是從兩家一起做糖坊生意時就蓄意勾搭了。
如今他來見我,不該低聲下氣一些麼?怎地還如此囂張?
獨孤望道:「你不要危言聳聽,我獨孤氏早已與索家簽定盟約,兩閥互不侵犯、守望相助,何來覆亡之危,迫在眉睫?」
楊燦淡淡地道:「哦!你說盟約啊,我們和索家也簽過,我們不但簽約互不侵犯,還約定一家對外作戰時,另一家要出兵支援呢。」
楊燦笑了笑,直視著獨孤望:「結果如何呢?我現在以觀禮為由,遠赴白崖城,與獨孤閥主秘密會晤。
而索閥,更是早就秘密遣使,赴臨洮見過閥主了吧?若這盟約能當真,我們何必如此?」
獨孤望目光閃動,冷笑道:「你們不僅是盟友,還是姻親呢,可結果卻是互相提防,各懷異心。那麼,老夫和你還有什麼好談的,豈不更是與虎謀皮?」
「非也,非也。」楊燦搖頭一笑:「旁人那是各有野心、各圖霸業,相互之間自然猜忌。可我與獨孤閥主你,卻沒有必然的衝突啊。」
獨孤望緊盯著楊燦,目光突轉銳利:「你是說,你沒有索家一樣的野心?」
楊燦嘆了口氣:「本來,是沒有的。」
獨孤望眉頭一皺:「本來?」
楊燦道:「可如今大勢所趨,我已是身不由己了。」
「哈哈哈!」獨孤望捶案大笑。
廊下,獨孤清晏忽然聽到廳中有隱隱笑聲傳來,頓時鬆了口氣,轉首看向獨孤婧瑤。
「小妹,你聽,父親正在大笑,看來爹和楊燦相談甚歡啊。」
獨孤婧瑤聽了,也是心中歡喜,臉上露出笑容,卻仍傲嬌地道:「哼,算他識相,若是真敢為難楊君,哼!」
笑聲漸歇,獨孤望看著楊燦,語氣譏誚:「有野心便有野心,坦白承認,老夫還能高看你幾眼。
有野心,卻不敢承認,還要百般狡辯,老夫年過半百,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楊燦不慍不惱,平靜地道:「我之東北,是強閥慕容氏。
慕容氏對隴上,不是欲稱霸,而是要一統,如此一來,我於家便是擋在慕容氏面前的第一塊絆腳石。
而且,我於閥沃野千里,乃隴上糧倉,這也是慕容氏圖謀天下,必須先行掌握的要害之地。
故此,我於閥和慕容氏,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西面,是索閥,索家同樣野心勃勃。我於閥若甘願俯首稱臣、永世附庸,尚可苟安一時。
可一旦我們滅了慕容閥,那就可以和索閥分庭抗禮了,甚至————還要略勝一籌。而這,是索家所不能容忍的。
因此,我們和索閥,將來也只能存在一個。我真的不想爭,但天意大勢,在逼我去爭啊。」
獨孤望乜著楊燦,冷笑道:「那李家呢?就因為他攔過你一批財貨?
你也不知使了手段,居然能說服吐谷渾王,與你聯手封鎖了李閥,讓李閥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據老夫所知,李閥不止一次向你遣使求和,且願意賠償,願意嚴懲攔阻你商隊的人吧?
你為何還對李閥咄咄逼人,難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對!」
「啊?」
楊燦道:「待我不得不消滅慕容氏、不得不降服索氏,到那時便由不得我了。
你獨孤氏不想爭,可元閥同樣懷有一統河隴之志,他們會打過來。
況且,這個時候,我若心生退意、甘願放權休兵,麾下追隨我以性命搏富貴的那些將士、謀臣,第一個不會放過我。」
楊燦不用再解釋更多,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獨孤望自然會明白他在說什麼。
獨孤望沉默良久,眼中精光流轉,半晌才沉沉開口道:「如此說來,待你掃平慕容、
索二閥,下一步,便是揮師西征,兵臨我獨孤氏地界嘍?」
「對。」楊燦坦然道:「但也不能說是西征,因為,我還有兵,可以從北邊來。」
獨孤望瞳孔驟然一縮:「陰山二十三部!」
楊燦笑道:「答對了。」
獨孤望死死盯著他,沉聲道:「所以,只要我不答應結盟,你我之間,早晚必有一戰?」
「那倒未必。」楊燦摸了摸鼻子:「萬一元閥動手太快,先滅了你獨孤氏,那麼,你我之間不但沒有一戰,還得我替你報仇雪恨呢。」
獨孤望氣得一噎,不服氣地說:「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在你能贏的前提下。可是,慕容氏和索氏,都是底蘊深厚的隴上強閥,你憑什麼以為,你能贏?」
楊燦的神色認真起來,道:「慕容閥早已外強中乾了。
去年冬季一戰,慕容氏折損青壯五萬餘,其中精銳戰兵一萬餘,丟失了北部要塞夾谷關。
今秋再一戰,慕容氏又折損精銳戰兵五千人,邊陲重鎮銀城失守。
如今慕容一族,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死的死、殘的殘、貶的貶、瘋的瘋,內亂不止,人心渙散。」
「反觀我於閥,本宗便是關中第一世家弘農楊氏,大穆天子封我為直學士,在東面,他得不到任何援助,而他此刻正在鬧糧荒。
北面,夾谷關已在我手,他無法得到草原上的任何支持。
而我,一旦草原聯盟成立,呼聲最高的黑石部落可敦上位,陰山鐵騎便是我的兵馬!
慕容氏西面,大山為牆,南面,一過銀城,無險可守。
獨孤閥主,換作你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你能不能贏?」
獨孤望沉默著,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那麼,索家呢?難道索家會看不出這樣的後果?會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楊燦攤手道:「所以,我遠赴白崖,秘會閥主你呀。目的,不就是為了徹底解決可能
發生的腹心之患嗎?」
獨孤望得意地一笑,端起茶來悠然喝了一口:「哦?那————要是老夫不願與你結盟呢?」
楊燦道:「那我只能讓陰山二十三部,鐵騎南下,躍馬於索閥北境,一樣可以牽制他們。
唯一可惜的是,待我兵進慕容氏的地盤時,會少了一大助力。
不過,贏,我是依舊能贏的,只是要花些時間,多損失些人馬。
不過,也不要緊,打完這場仗,我能連本帶息地賺回來,而且會更形壯大!」
楊燦快樂地笑道:「到那時,我就會揮師西向了,如果那時獨孤氏還健在,則獨孤氏首當其衝。
如果元閥已經對你們動了手,那就是我和元閥碰一碰,又或者——————
你們還在苦苦掙扎著,那麼我們就和元閥在你境兩邊一起動手,誰能搶到多少,便是多少。」
獨孤望一臉怒容,他獨孤閥雖不是上三閥之一,可在八閥之中也非弱閥,可在楊燦口中,倒似砧板上的一塊肉了,能任人宰割似的。
楊燦肅然道:「獨孤閥主,亂世爭霸,沒有人能以中立而求苟安。
你想獨善其身,便是逆大勢而行,最終只會被各方豪強擊敗,宗族傾覆、基業盡毀。」
獨孤望指尖微微一顫,沉聲道:「那老夫又如何可以相信,他日你大業功成、雄霸隴右,不會轉頭吞併我獨孤氏呢?」
楊燦道:「我這人不嗜殺、不專權、愛好和平,崇尚————」
獨孤望一拍几案,怒道:「不許放屁,說點人話!」
楊燦從善如流,絲滑地改口:「我今日結盟於獨孤氏,他日若背信棄義、吞併盟友,陰山二十三部會不會對我心生戒備?
隴上諸閥,從此都知道我楊火山刻薄寡恩、背信棄義,敢不堅定死戰之志?
再者,就算是被我武力征服的慕容閥,日後我也要大量重用其舊部的。
若盡數替換為我的親信,就算我有那麼多的親信可用,需要多少年,才能真正掌控地方?那我豈不是錯過了逐鹿天下的機會?
志在天下者,必須得有海納百川的胸襟氣度。
昔年商湯伐夏,伊尹本是夏桀舊臣、敵國謀臣,商湯不計前嫌、委以國政,終成五百
年商朝天祚。
若商湯只信舊部、不容他人,何以收攏天下人心、何以穩固山河基業?」
「周武王伐商滅紂,微子啟乃商朝王室後裔,武王封其於宋,自成一國。
齊桓公曾被管仲一箭險些射死,後來卻拜管仲為相。若沒有這份胸襟氣量,何來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霸業?
戰國秦孝公,重用衛鞅變法,而衛鞅本是衛國人。季布本是項羽摩下猛將,數次追殺劉邦、險些取其性命,後來卻成了大漢名臣。」
楊燦懇切地道:「古來成大業者,莫不如此,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不是一己之野心,一人之武力,而是四方助力、人心所向。
若是吞了一個已經是自己人的獨孤氏,從而失了天下人心,何其不智?」
「這才是人話。」
獨孤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捋著大鬍子,乜著楊燦道:「你若說,娶了我的女兒,成就翁婿之好,讓老夫信你,老夫立刻把你亂棍打將出去。」
楊燦訕訕一笑,道:「不會,不會,錦上添花的事兒,晚輩怎麼敢拿來搪塞大人?」
一見楊燦前倨而後恭,獨孤望竟然有些受寵若驚。
他忙定了定神,正色道:「好,那麼,我們就來談一談,若我獨孤氏願意與你結盟,助你一臂之力,我獨孤氏,都能得到什麼?」
房外,獨孤清晏和獨孤婧瑤在廊下緩緩踱步,等了良久,始終不聞廳中再傳出動靜。
獨孤婧瑤又忐忑起來,對獨孤清晏擔憂地道:「三哥,你說咱爹————不會跟他打起來吧?」
就在這時,廳中傳出獨孤望爽朗的聲音:「來人啊,吩咐廚下,整治一席酒饌,吾要與貴客暢飲!」
獨孤清晏聽到父親的聲音,不由大喜,向著廳中高聲叫道:「爹!」
「晏兒來啦?進來吧,一起喝酒。」
獨孤清晏大喜,急忙上前,獨孤婧瑤急急追了上去。
房門一開,獨孤清晏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
就見他爹正和楊燦並肩而坐,攬著他的肩膀,笑得就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孩子。
「賢婿啊!你我雖是初見,倒是一見如故,咱們今天得好好喝上幾杯,正好把你和婧瑤的婚事也一併定下來!」
獨孤婧瑤一隻腳剛邁進門檻,聞聽此言,臉頰刷地一下漲得通紅,急忙一縮腳,又羞又喜,轉身就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