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村莊
皮卡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與乾涸的泥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
咯噔」聲。
車廂內,鄧永安、金士翔、林峻宇和吳澤楷四人擠在後排,隨著每一次劇烈的顛簸,腦袋幾乎要撞上車頂。
駕駛座上的伊班卻神色如常,黝黑的手掌穩穩握著方向盤,皮膚上滿是細小的裂痕。
他偶爾瞥一眼後視鏡,看到後排幾個年輕人齜牙咧嘴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譏笑。
「這條路,是我小時候走的。」
伊班用略帶當地口音的馬來語說道,鄧永安在一旁低聲翻譯。
但主要是給韋穆翻譯,林峻宇和金士翔都能聽懂馬來語。
伊班的聲音帶著山風般的沙啞:「那時候,村里還有三十多戶人家,孩子能湊成一支足球隊,現在————」
他目光掃過窗外掠過的密林:「年輕人全走了,去亞庇,去吉隆坡,有的甚至去了更遠的地方,沒人願意守著這片山了。」
韋穆坐在副駕駛位上,閉目養神,但耳朵卻將每一句話都聽得分明。
他微微睜開眼,望向車窗外。
雨林如綠色的巨浪,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偶爾有陽光從樹冠縫隙漏下,在濕漉漉的泥土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像某種稀奇古怪的殘跡。
車子拐過一個陡坡,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莊出現在視野中。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垂地,像是長長的鬍鬚。
「到了。」伊班踩下剎車,皮卡車在村口的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下。
他熄了火,車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雨林深處傳來的鳥鳴與蟲嘶。
「這就是我的村子。」
伊班推開車門,跳下車,拍了拍沾滿泥點的褲腿:「我也有快十年沒回來了。上次回來,村里還有許多的老人,不過現在————」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
鄧永安翻譯完,金士翔忍不住用馬來語問:「那接下來怎麼走?」
伊班指向村莊後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脈:「從這兒開始,就沒有路了。七十年前,英國人為了挖錫礦,逼我們族人用雙手和脊背,在神山深處修了一條礦道。他們用鞭子抽,用槍指著,死了很多人,那條路,曾經能通礦車。」
「但七十年沒人走,沒人修,路早就被樹根、藤蔓和塌方吞沒了。你們想進去,只有自己的雙腳才能勉強穿過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副駕駛的韋穆身上:「你確定還要去嗎?過了這個村,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韋穆沒有回答,凝望這處古老的村莊。
此時已接近黃昏,夕陽西斜,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一片金紅,映照在京那巴魯山連綿的輪廓上,給遠處的整座神山披上了血色的薄紗。
「都走到這兒了,還說什麼回不回去?」
鄧永安抱怨了伊班這個不靠譜的嚮導一句,一點也不領情。
眾人陸續下車,肩上背著沉甸甸的登山包,臉上寫滿了疲憊。
他們今天趕了一天的路途了。
除了韋穆,饒是金士翔等人修行得法,身體強壯,依舊被這一路的顛簸給整的頭暈眼花。
本來這土路就坑坑窪窪的,這皮卡還完全沒有減震效果。
可想而知,倘若是下雨天,這條路根本無法通行,坦克來了都沒轍。
林峻宇揉了揉酸痛的腰,嘟囔道:「這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金士翔則默默檢查背包帶是否鬆動,吳澤楷在一旁東張西望。
伊班站在車旁,黝黑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只低聲說了句:「你們不想放棄的話,今晚也只能住這兒了,明天再進山。」
韋穆環顧四周,這座卡達山族的村莊比他想像中更顯凋敝。
木屋依山勢錯落而建,屋頂早已不是昔日的棕櫚葉,而是鏽跡斑斑的鐵皮,在夕陽下泛著黯淡的光。
牆體多是竹篾夾泥糊成,年久失修,縫隙間爬滿了青苔與藤蔓。
村中沒有水泥路,只有幾條被踩得發白的泥徑蜿蜒穿行,兩旁散落著廢棄的陶罐、破舊的竹簍,還有一輛鏽蝕的自行車斜倚在牆角,車輪早已歪斜。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中央那座半塌的長屋,那是卡達山族傳統的集體居所。
長屋的廊柱上雕刻著模糊的圖騰,依稀可辨是野豬與鷹的圖案,應該是卡達山族的圖騰象徵。
然而如今,長屋的門窗大多破損,木板腐朽,門前的石臼里積著雨水,水面漂浮著幾片枯葉。
「有人嗎?」
伊班帶著眾人往村內走去,還用卡達山語高聲喊了幾句,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卻無人應答。
他又喊了兩聲,依舊毫無回應。
村莊安靜得詭異。
沒有狗吠,沒有孩童嬉鬧,連炊煙都未曾升起。
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泥地上啄食,見人來了,撲棱著翅膀躲進草叢。
鄧永安忍不住低聲問:「人都去哪兒了?」
伊班眉頭緊鎖,眼神中同樣很疑惑。
「你們跟我來吧。」
他目標很明確,是通往自己以前的家。
不算太遠。
很快眾人抵達,伊班搶先走向自己家的老屋,木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發出「吱呀」一聲,似乎是多年都沒開啟。
屋內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塵土的氣味。
床鋪上積滿灰塵,牆角的藤編籃子裡,還放著半塊早已干硬發黑的木薯。
「沒人了————」伊班喃喃道,「連我家人的骨灰罐都不見了。」
「你們的習俗是把家人的骨灰罐放在屋內?」
鄧永安驚了。
伊班沒理會鄧永安,又對房屋檢查了一遍後,對他們說:「你們在這裡等候一會兒,我去找找看。」
看這位嚮導要獨自行動,鄧永安向他背影喊了聲:「喂,你要快點回來哦。」
說完,鄧永安扭頭望向林峻宇:「你說他帶手電筒沒有?」
「好像沒有?」林峻宇聳肩,「他可是本地人,擔心這個幹什麼?」
「我擔心他怕黑。」
「鄧師兄,你可真會開玩笑。」
另一側,金士翔想找一把掃帚打掃下,可惜沒能找到,否則今晚就在此處搭帳篷,倒也不錯。
他又看韋穆站著一動不動,閉著眼仰向天空,遂走了過去,不敢直接打擾,等到韋穆睜開眼,金士翔才低聲問:「師父,您發現什麼不對勁了嗎?」
金士翔的敏銳性遠比林峻宇和鄧永安高,第一時間覺察到了韋穆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