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久別重逢
皇帝換了人,替換親衛是比較常規的做法,當年景元帝,也有過這個階段。
陳清進京的那年是景元十年,那個時候的景元皇帝,已經完成了對京師三大營的掌控,不過景元帝為人謹慎,他並沒有立刻撤換儀鸞司以及北鎮撫司的這些人,依舊用唐璨,陸綱。
只是對這兩個人,做了一些拉攏的動作。
如今弘治天子已經長成了少年人,而且眼見著就要親政,即將接觸權力,他自然也要有一些動作。
只不過兩位宰相教了這麼些年,弘治天子並不蠢笨,他也沒有急著就要撤換言扈等人,是因為這幾年,遼東失控的情形越來越瞞不住了,北鎮撫司言扈這些人,與陳清牽扯太多,甚至言扈的兒子言琮,至今還在遼東任事。
所以言扈以及北鎮撫司的幾個千戶,就主動請辭了,弘治天子還挽留了幾句,最終與秦太后商議之後,同意了言扈等人的奏請,把言扈等人,照例安排進了儀鸞司掛職,但已經不領任何差事。
至於現在北鎮撫司的鎮撫使,是秦太后與弘治天子,從北鎮撫司里重新提拔起來的,因為這一層知遇之恩,如今的北鎮撫司,能力怎麼樣還沒有驗證,但是對皇帝,對太后的忠誠,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正因為如此,才讓幾位相公都有些憂慮。
弘治二年的時候,朝廷與陳清各退一步,維持現狀,那個時候想著等朝廷騰出手來,再著手處理遼東的問題。
但誰也沒有想到,西川的那場叛亂會鬧得這麼大,持續了三年多時間,牽扯了幾十上百萬人!
一直到去年,西川的叛亂才勉強平息下來,而為了這場戰事,朝廷可以說是花費了巨量的人力物力。
國庫存銀砸進去了很大一部分不說,這幾年松江府市舶司的所有稅銀,也都通通投入到了西川戰場。
也因為這場戰事,市舶司的稅銀不再是歸入內帑,而是由戶部統一提調。
沒辦法,要打仗嘛。
而在花費了如此巨大的代價之後,西川叛亂勉強平息下來,到現在朝廷只能說還在喘息之中。
至少戶部的錢,短時間內沒法再支付一場大規模戰事。
這種情況下,真派人去遼東查,萬一查出什麼來怎麼辦?
見幾位相公臉色都有些不大對勁,小皇帝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微微皺眉,隨即看向眾人,開口說道:「諸位師傅,朕覺得朝廷不能再這麼兩眼一抹黑了,不管遼東現在是什麼情形,朝廷總應該心裡有數才是。」
「讓北鎮撫司去查,不管查出來什麼,至少不會影響外廷。」
謝相公當即笑著說道:「陛下聖明。」
這個時代,尋常人家孩子,到了十四五歲這個年紀,即便會有些叛逆之心,打上幾頓也就老實了。
可偏偏眼前這個孩子,打不得罵不得,現在就連秦太后,也基本上不會公開拂他的面子。
內閣的幾位相公,自然也要哄著他來。
見謝觀點了頭,小皇帝回頭又看了看趙孟靜,開口問道:「老師您覺得呢?」
趙相公沉默了一番,微微低頭道:「陛下,老臣覺得陛下想知道什麼,直接行文遼東詢問就是了,如果一聲不響直接派鎮撫使的人過去,陳侯自身便是北鎮撫司出身,萬一北鎮撫司的人被他發覺…」
一旁的裴相公打斷了趙孟靜的話,沉聲道:「被他發現了又怎麼樣?北鎮撫司的人行走各省,地方官見了,都是待欽差一般對待,他陳清難道就能例外?」
趙相公皺眉,回頭看了看裴業,沉聲道:「那要是遼東發覺了北鎮撫司的人,卻裝做什麼都沒發現呢?」
一旁的郭相公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卻不是為了勸架,而是的確身體不好,他站了起來,對著天子低頭道:「陛下,老臣以為,當今朝廷最要緊的事,是完成陛下的大婚。」
「至於遼東的事,可以派遣使者去,問問關於建州的情況,順帶在遼東看一看。」
「至於遼東都司是否要東進…」
郭相公嘆了口氣:「如今朝廷,不知道的為好。」
簡短几句話,他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趙相公看著郭相公,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郭相公的身子,在內閣待不了很久了。
這麼長時間,他趙孟靜能夠存身內閣,除了先帝的遺命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內閣里有郭正這麼個為人剛正的宰相。
郭正這個人,雖然也是完完全全的讀書人士大夫脾性,但他還是講理的,而且相當正直。
這幾年,內閣多虧有了他,才總算是多了幾分正氣,以後要是郭相也不在內閣…
趙孟靜在心裡暗自搖頭。
真不知道內閣會變成什麼模樣。
「陛下大婚在即。」
裴相公欠身道:「臣以為,或可以派人去遼東,請陳侯回京參與陛下的大婚…」
天子皺眉:「他會回來嗎?」
裴相公神色平靜:「他若是不回來,態度便昭然若揭,陛下…正可以記他一筆!」
…………
與此同時,遼東金州衛。
金州衛是遼東半島的尖尖,與山東半島形成坻角之勢。
這會兒,遼東都司已經被陳清完全改造,金州衛名義上雖然叫金州衛,但實際上,應該叫做金州府才對。
此時此刻,陳清正在位於金州衛與山東登州府正中,一座名叫隍城島的海島上。
差不多五年時間過去,遼東的海運也已經變了模樣,除了規模擴大了好幾倍以外,陳清還在金州,又設了碼頭,用來與山東沿海做生意往來。
而隍城島,現在就是一座貨物中轉的島嶼,島嶼上有不少民夫在這裡出力,甚至還有人在這裡搭了一排簡易屋棚,賣飯沽酒,做起了那些搬貨民夫的生意。
此時,陳清陳大老爺,就在一座屋棚之下,面前是一張簡易木板搭起來的小矮桌,矮桌上一壺酒,兩個小菜。
而在他面前坐著的,是一個一身青色衣裳,頭戴斗笠,模樣普通的中年人。
二人端起酒杯,互相碰了碰,中年人看向陳清,一聲長長的感嘆:「一轉眼,多少年沒有見了?」
陳清掰著手指算了算,然後笑著說道:「從景元十五年我離開京城,到今年我與拙言兄,差不多有八年多沒有見了。」
能坐在陳清對面,被他稱為拙言兄的,自然就是山東布政使顧方了。
他在陳清離開京城的當年,就被人從吏部侍郎的位置上攆出京城,任山東布政使,之後朝廷就似乎忘了他這人一般,再沒有把他調回京城的意思。
這段漫長的時間裡,他一直就在山東布政使司任事,一直到前不久,他才終於接到調令,朝廷要調他返回京城。
離開山東之前,他到登州府巡視,正巧這會兒陳清也在金州,在陳清埋在山東的暗線的牽頭之下,才有了隍城島的這一次碰面。
二人敘舊一番之後,陳清舉起酒杯,與顧方碰了碰,笑容真誠:「此時,我已經成了朝廷里的瘟神,朝廷里所有人,大概都要對我敬而遠之,我還真沒想到,拙言兄還願意見我一面。」
顧方仰頭一飲而盡,瞥了陳清一眼:「是你手底下的人拍著胸脯說,給我喬裝改扮,絕不會給人發現,我才來的。」
陳清哈哈一笑,抬頭看了看黢黑的夜色,笑著說道:「一會兒,我就讓人送拙言兄回去,天亮之前一定把拙言兄送回登州住處,絕不會被人發現。」
顧方看著陳清,神色複雜,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一聲嘆息:「子正,你…」
他話到嘴邊,還是硬生生止住了。
陳清給他倒酒,然後緩緩說道:「拙言兄這趟進京,禍福難料,如果在京城受挫…」
顧方看著陳清,微微搖頭:「我不去。」
陳清也沒有強求,只是看著顧方,嗬嗬一笑。
「到時候,未必由得拙言兄你。」
顧方一愣:「什麼意思?」
陳大老爺笑了笑,笑容裡帶了越發強大的自信。
「我如能讓朝廷調拙言兄來遼東,你…」
「來是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