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會館,都是朝廷的人,這邊一打起來,很快剛才管事的官員就一路小跑跑了回來,看到躺在地上鼻青臉腫的言琮,他立刻愣住了。
「這是…這是怎麼了這是?」
他蹲下來,去攙扶言琮,又抬頭看向幾個王階以及幾個女真大汗。
言琮抬著頭,恨恨地看著王階等人,咬牙道:「這幫番子!我來與他們理論,他們上手就打,在京城地界上,無法無天了!」
王階也是勃然大怒,指著言琮怒聲道:「是這廝動手在先!反來污衊!」
言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裡帶血,罵道:「狗賊,還敢顛倒黑白!去,去給我家裡送信!」
他大嚷大叫,事情很快鬧大。
半個時辰之後,他帶回京的幾十個原來北鎮撫司的弟兄,聽說言琮在禮部會館挨了打,都到了禮部會館,幾乎把禮部會館給圍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禮部的一位侍郎都已經到場,禮部會館已經亂成一團,來自遼東的幾十號漢子,怒氣沖沖,就要衝進去把王階給逮出來。
禮部的人自然不能讓外藩就這麼被抓了去,帶著禮部的人拚命阻攔,不過禮部沒有什麼像樣的人手,很快京兆府的人到場,才算是控制住了局面。
這次跟著言琮一起回京的,除了言琮自己之外,身份最高的是一個叫做馬崇的漢子,他最開始是千戶,跟著陳清一起守衛安樂州,這幾年已經被擢升為指揮使,在遼東軍裡頭,屬於高級將領。
這會兒,言琮被打不成樣子,馬崇就成了領頭之人,他義憤填膺,帶著一眾兄弟與京兆府的人對峙,怒罵道:「建奴敢在天子腳下,毆打朝廷命官,還有王法嗎!」
這種事情,無疑是極難處理的,不管偏向哪一邊都不對,一個弄不好,還有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正因為如此,吏部尚書以及左侍郎都不曾出面,他這個右侍郎被硬生生推了出來。
周侍郎上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馬衛帥,出了這種事情,你們雙方各執一詞,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先冷靜下來。」
他低聲道:「禮部已經上報了,用不多久,朝廷就會派人過來處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馬崇咬牙切齒:「這還有什麼可處理的?我們小言大人,都被打成什麼樣了?」
「沒有什麼好說的,把那個王階給交出來,我們把他也打一頓,與小言大人出氣!」
周侍郎皺了皺眉頭。
這種時候,當然不能交人,真讓這些軍漢把王階給打一頓,他們下手哪裡有輕重?一個不好,就要出人命了。
王階要是死在京城…
朝廷就更難處理建州右衛了。
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馬崇的態度,也讓周侍郎心裡很不舒服。
大齊一兩百年都是以文制武,像馬崇這樣的指揮使,從前進了京城,只怕連兵部主事都未必能見到,更不要說六部侍郎這種朝廷要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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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見到,也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裝孫子,哪裡會有馬崇這樣氣勢洶洶的武官?
這是造反了!
雖然心裡不舒服,但是周侍郎還是維持了最基本的政治素養,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是相當柔和的:「馬衛帥不要著急,這事朝廷定然會有處理結果,也定然會給你們遼東一個交代。」
馬崇冷聲道:「王階這個指揮使能在京城打人,那我這個指揮使,是不是也能在京城打人?」
建州三衛在朝廷的建制只是衛所級別,理論上來說,王階的確與馬崇平級。
見馬崇咄咄逼人,周侍郎變了臉色,正要訓斥,被一眾弟兄圍在中間的言琮,開口說話了。
「老馬,不要…不要為難朝廷里的大人,我挨了打就挨了打,這事算了。」
「把我抬回家裡去。」
言琮說話都沒了什麼力氣:「派兩個弟兄回遼東,跟侯爺說一聲。」
周侍郎站在不遠處,神色平靜。
這事本來跟禮部關係不大,他只需要保證禮部會館這裡事情不鬧大就行了,至於遼東乃至於東北,後面是什麼模樣,那是內閣跟兵部的事情。
跟他沒有關係。
馬崇聽了言琮的話,也沒有廢話,只是惡狠狠地回頭看了周侍郎以及一眾京兆府官兵,這才咬牙道:「走,先送小言大人回去!」
很快,言琮被人抬了起來,抬出了禮部會館,他坐在抬轎上,咳嗽了一聲:「不要去我家了,去大時雍坊侯爺的那個宅子,咱們弟兄後面幾天就住在那裡,等我稍微好一些,我們就離開京城。」
「返回遼東。」
陳清在京城,其實有兩座宅子,一座自然是他在京城住了很多年的大時雍坊宅邸,另一座則是景元帝賞賜,但是他沒有怎麼住過的伯爵府。
大時雍坊的那座宅子,已經空置了很久,而且規模不小,住遼東來的這幾十號人,完全沒有問題。
馬崇應了一聲,正抬著言琮往外走,卻見外頭浩浩蕩蕩來了十幾個人,當先一人正是接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宗人府宗正姜禇。
再有就是內閣的趙孟靜趙相公,以及孟大有孟相公。
然後就是兵部的幾個官員。
姜禇抵近之後,看了看兩位宰相,拱手道:「二位閣老先去會館看看,我去看看言琮怎麼樣了。」
兩個宰相都點頭應了聲好。
姜禇大步走向遼東這幾十號人的隊伍之中,也沒有人敢攔他,很快,他就見到了被人抬著,渾身是傷的言琮。
看到言琮這個模樣,姜禇眉頭大皺,他看了看左右,沉聲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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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崇立刻回答道:「世子,我們這些弟兄雖然原來是北鎮撫司出身,但去遼東多年,在京城已經沒了住處,今天小言大人到禮部會館來,看能不能給弟兄們找個住處,結果碰到了建奴!」
馬崇怒聲道:「小言大人上去,問他們為什麼告我們遼東的黑狀,結果這些人不由分說,上來就打,小言大人孤身一人,那些建奴人多勢眾,硬生生把小言大人打成了這樣!」
姜禇深呼吸了一口氣,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他走向言琮,看著被人抬著,臉上全是淤青,牙齒都掉了一兩顆的言琮,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馬崇站在姜禇身後,微微低頭道:「世子,小言大人是自己來的,我們這些人沒有陪著,要不然,怎麼會讓那些建奴,把小言大人打成這樣!」
姜禇站在原地,寬大衣袖下,拳頭已經死死攥緊,他看向言琮,心裡各種思緒翻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疑是把朝廷,放在了火上烤。
這事該怎麼處理?
如果重罰王階,乃至於把王階給殺了,建州恐怕再也不會為朝廷牽制遼東都司。
如果袒護王階,消息傳回遼東,以陳清的性子,他會怎麼幹?
恐怕下個月,朝廷就能收到遼東軍長驅東進的消息!
現在的情況是,不管朝廷會不會對遼東下手,也絕不會在這一兩年對遼東下手。
而一旦遼東都司吃掉了建州三衛,乃至於東北方向更廣闊的土地,朝廷即便向遼東動武,也意義不大了。
奴兒干都司廣袤的土地,足夠給遼東軍一個極其寬闊的戰略縱深。
過幾年朝廷三大營齊出,估計也會被遼東軍在東北大地上帶著遛彎!
就在姜禇思緒萬千的時候,兩位宰相,也已經從禮部會館裡走了出來,禮部周侍郎,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走向姜禇,來到了一旁僻靜處說話,孟相公微微皺眉,低聲道:「世子,王階說…」
他看向躺著的言琮:「是言琮先動的手。」
趙孟靜沉默不語。
姜禇微微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孟相公。
「還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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