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皇帝,正當少年。
對於三十歲或者年紀更大的朝堂政客來說,要緊的是利害,而不是是非。
但是對於這個年紀的皇帝來說,他想要明辨是非。
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的。
姜禇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用有些憂心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這個侄兒。
是非自然是重要的。
但皇帝這個職業,從來不需要這個東西。
對於這個職業來說,最好是能做一個只統計利害,而不考慮其他任何因素,甚至是把個人情感都拋在腦後的政治機器。
先皇帝,其實已經很符合這個標準,當初趙孟靜仗義執言,剛親政不久的景元帝,直接把他打進詔獄,一關就是四年時間。
那個時候十六七歲的景元帝,心裡一定清楚,趙孟靜沒有任何罪過。
那個時候景元帝就已經明白利害大於是非,在他之後的皇帝生涯里,他也始終是這個態度。
可惜的是,景元帝雖然對朝廷里的事情,能夠分清利害,但是他太重個人情感,最終毀在了後者上頭。
而眼前的天子,至少現在,從皇帝的標準看來,遠不如其父。
姜禇整理了一番措辭,這才低頭道:「陛下,這幾天臣與京兆府,禮部以及有司衙門,已經詳細查問過了,雙方各執一詞,都說是對方先動的手。」
「但是…」
姜禇停頓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禮部會館的人說,當天是言琮拿著北鎮撫司的腰牌,混進了禮部會館,而且向禮部會館的人詢問王階等人的住處。」
「最終是禮部會館的官員,把言琮帶到了王階居住的院門前,這官員一走,雙方就起了衝突。」
「臣事後詢問,言琮說是因為王階在朝廷里告遼東的黑狀,他氣不過,要去找王階理論,沒說幾句,就被女真人給打了。」
小皇帝皺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開口說道:「叔父覺,哪一邊先動手的可能性大?」
姜禇嘆了口氣。
他已經儘量陳述事件而不帶任何立場了,不過皇帝一直追問,他還是開口說道:「臣以為…言琮…言琮主動混進禮部會館,他的嫌疑大一些。」
「不過,他挨打也是事實,而且受傷不輕,肋骨都斷了兩根。」
姜禇低頭道:「當時,言琮是孤身一人,王階身邊至少七八個人,王階是完全有能力控制住場面的,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只能說雙方都有錯處。」
他還要繼續說下去,弘治天子擺了擺手:「好了,朕…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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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抬頭看了看姜禇,嘆了口氣:「叔父,陳叔他…給朕送來了一份好大的大婚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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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一聲「陳叔」,姜禇心裡也忍不住一聲感慨,許久之後,他才低頭道:「陛下是天子,不管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謀定而後動。」
「朕明白。」
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默默說道:「朝廷是要把王階綁了送去遼東,給他賠罪,是不是?」
「也不是綁去。」
姜禇只說了這麼一句。
天子「嗬」了一聲:「那也還是要去。」
他看向姜禇,低聲道:「叔父,內閣,兵部,還有五軍都督府,在討論在榆關,設立榆關總兵,統領榆關左近所有衛所的兵馬。」
「皇叔怎麼看?」
姜禇立刻說道:「臣以為恰當。」
「那皇叔覺,派誰去做這個總兵好呢?」
姜禇微微搖頭:「臣不通兵事,就不多說了。」
「朕現在也說不了話。」
皇帝嘆了口氣:「聽說,他們是打算,讓徐家的徐茂,去做這個榆關總兵。」
姜禇不動聲色:「徐茂從遼東回來之後,的確不錯…」
「皇叔能不能想法子,把這事往後,稍微拖一拖?」
皇帝抬頭看著姜禇,問了這麼一句話。
姜禇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天子的意思是,把這件事拖到他大婚親政之後再定。
姜禇低眉道:「陛下如果有什麼想法,臣可以代陛下轉達給內閣以及太后娘娘,此時不管是幾位宰相還是太后娘娘,都會重視陛下的意見。」
「朕就想過段時間再定。」
弘治天子低聲道:「這樣,朕也能多點時間,好好想想榆關的事情。」
「皇叔幫幫朕罷。」
姜禇心裡一聲嘆息,但還是拱手行禮:「臣…遵命。」
…………
遼東言琮,在禮部會館挨了女真人打這件事,雖然朝廷的人盡力封鎖消息,但沒過多久,還是在京城裡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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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上下,一度群情激憤。
畢竟女真人跟大齊為敵不是一年兩年了,在京城裡打大齊的官員,打的還是正兒八經京城人士,京城的百姓們,自然是不願意的。
甚至一度有人,想要到禮部會館鬧事,把女真部的這些人給捉出來,也打上一頓。
眼瞅著這事就要越鬧越大,好在這個時候,皇帝陛下的大婚,也終於如期舉行。
天子大婚,是京城幾十年一次的事情,上一次皇帝大婚,已經是近二十年前的事。
京城到處張燈結彩,熱度也就把禮部會館的事情給蓋了過去,沒過幾天,京城各大酒館,就沒人再議論言琮挨打這件事了。
大家更多在討論的,是皇后娘娘生什麼模樣,新的後族裴家是什麼來路,與內閣里的裴相有沒有關係。
雖然裴氏與內閣的裴相全無關係,但各大酒館裡有人說有鼻子有眼,說新嫁進皇家的裴皇后,就是裴相公的親孫女。
還有就是在一起猜想,當今的小皇爺什麼時候能生下皇子,裴皇后能不能給弘治朝,生下來個嫡長子等等。
就在京城裡熱熱鬧鬧的時候,京城裡發生的事情,也終於從各種渠道,傳回了遼東自在州。
這會兒,陳清也回到了自在州,一來是處理積壓了一段時間的公事,二來也是要陪伴即將產子的夫人。
此時陳清三十二歲,顧盼比他小三歲,也接近三十。
在這個年代,就不算小了,這很有可能是兩個人最後一個孩子,不只是陳清,遼東上下都對這個孩子相當重視。
只不過這個時候,距離這個孩子降世,還有一段時間就是了。
此時,陳清正與錢度一起,行走在自在州的城牆上,陳大老爺伸手指向遠方,笑著說道:「元衡兄你看,差不多今年年底,就能徹底竣工了。」
弘治元年,陳清開始著手擴建自在州的州城。
因為沒有大規模徵辟民夫修城,而是用僱傭制度,民夫數量不算太多,再加上工程規模龐大,一直修到今天,這座大城的城池擴建,才算是到了收尾階段。
錢度跟在陳清身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正前方最後一段城牆,已經到了合龍階段。
再有一段時間,城池合龍,這座大城,就算是徹底落成。
錢度笑著說道:「比屬下家鄉的淮安府城,還要再大些了。」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清,問道:「侯爺有沒有想過,給這座新城起個新名字?」
陳清笑著說道:「我都想了幾個月了,不過我學問淺薄,今天讓元衡兄過來,也是想讓元衡兄給起個名字。」
這座城,叫奉天城其實也沒有什麼問題。
不過南直隸有應天,京城又是順天,如果陳清在這裡弄出個奉天,那麼豎旗造反的態度便昭然若揭。
這個時候,還是略有些不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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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度摸了摸下頜的鬍鬚,正想說話,只見陳清的親衛錢川,一路小跑跑上了城樓,將幾份文書,遞到了陳清面前:「頭兒,京城送來的消息!」
陳清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滿頭是汗的錢川,啞然道:「什麼事這麼著急?」
他一邊說話,一邊拆開文書,很快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神色微變。
陳清把文書遞給他:「元衡兄你看。」
他語氣古怪。
「言琮在京城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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