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度狀元出身,又處理文書多年,幾乎可以說是一目十行,幾份文書,很快被他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抬頭看著陳清,問道:「這是侯爺安排的?」
陳清搖頭:「跟我沒有關係。」
言琮在京城挨打這件事,的確是出乎陳清意料之外,因為他並沒有交代過言琮去做這些事情。
這趟進京,只需要把小皇帝大婚的事情給應付過去,順便把秦虎給弄回遼東,對於陳清來說,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但不不說,這事對於他來說,是個還不錯的機會。
建州三衛,已經在他陳某人的盤中了。
從去年年底,舒穆勒要把女兒送到自在州來,這個事情就已經成了事實。
因為舒穆勒,這幾年從遼東這裡拿到了不少好處,而且是實打實的好處,比如說遼東港。
一旦脫離遼東,建州左衛的生活水平,都會直接下降。
此時的舒穆勒,各方各面都已經倒向了陳清,陳清一旦出兵,舒穆勒是會直接帶人配合的。
甚至…舒穆勒已經幾次暗示陳清,想讓陳清出兵東進。
因為建州三衛,現在想靠自己內部力量來完成統一,已經不大現實,只有遼東都司這個外力介入,才有可能實現統一。
陳清與舒穆勒之間早有一些「合作意向」,在遼東都司吃下建州之後,遼東都司需要一個女真部的酋長,來幫助遼東都司,穩定女真諸部。
準確來說,是防止遼東都司,陷入人民戰爭的泥潭之中。
舒穆勒,幾乎就是唯一的人選,那麼可以預見的是,只要陳清吃下建州,建州左衛會怎麼樣不大好說,但是舒穆勒以及他所在的部族,一定節節高升。
在這種情況下,遼東都司東進,其實只差一個由頭而已。
言琮被打,而且是被建州女真在京城打了,這事毫無疑問是個極佳的理由。
要不然,錢度也不會直接懷疑到自家東家身上。
錢狀元琢磨了一番,將文書遞還給陳清,正色道:「京城裡這事的前因後果且不說,但這事對於侯爺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情,在這件事情上,咱們遼東是完全主動的。」
「進,侯爺可以領兵東進,一舉吃掉建州,退,侯爺也可以等著,看一看朝廷的態度,知道朝廷,如今對遼東是個什麼看法。」
陳清眯了眯眼睛,緩緩說道:「言琮跟了我十幾年了,都沒有被人打過,這件事,不管是誰,都要給我一個說法。」
這幾份文書上,並沒有說明,是言琮主動故意惹事,只是陳述了事實。
包括言琮自己送回遼東的文書里,也是這個說辭,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見諸於文字的。
一旦落在紙上,不僅沒了效果,還有可能成為朝廷捏在手裡的一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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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個時候,其實陳清也不清楚,禮部會館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而言琮對於他來說,可以說是身邊的第一親信,出了這種事,他當然不會高興。
站在陳清身後的錢度,也沒有再在這件事上多說,畢竟這事歸根結底,更多是軍事以及對外的事情,跟他這個內政官關係不大。
錢狀元抬頭看向還在忙活的城牆,笑著說道:「侯爺,自在州現在,人口比起前幾年,已經幾乎翻了一倍,哪怕朝廷不願意在遼東設省,但自在州怎麼也可以設府了。」
「依屬下看,取安寧遼東之意,可以上書朝廷,改自在州為遼寧府,這座新城…」
「以後便叫遼寧城,侯爺覺怎麼樣?」
「遼寧…」
陳大老爺對著錢度眨了眨眼睛,隨即笑著說道:「那好,就叫遼寧城,元衡兄這幾天就起草奏書,以我的名字,奏報朝廷。」
現在的遼東,本錢不小,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要求,朝廷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只要陳清把名字報上去,朝廷幾乎是一定同意的。
二人行走在城牆上,又聊了一陣子,陳清背著手看向遠方,緩緩說道:「元衡兄到遼東,也已經五年時間了。」
「這五年時間,托元衡兄之功,遼東算是漸漸有了模樣,各級衙門,稅制等等,都已經慢慢健全,如今這座新城也要建起來了。」
他看向錢度,笑著說道:「元衡兄覺,遼東之後,該往哪裡走?」
錢度毫不猶豫,微微低頭道:「侯爺,有些事您比屬下更清楚,但侯爺既然問了,屬下就大膽說上幾句。」
「自古以來,割據地方者,即便能成,但除非中原大亂幾十年,否則至多也不過一兩代人。」
「如今,中原並不曾大亂,大齊各地雖然糜爛,但依舊江山一統,如果侯爺止步割據,遼東…也不過一二世而已。」
錢度面色堅定,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
「原因何在?」
「根在進不進取。」
錢度正色道:「縱觀史書,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都是開闢之初戰力最強,一如如今的遼東一般,侯爺在遼東,用了七八年時間,才打造出來一支精銳的遼東軍。」
「這支遼東軍,如今正面匹敵建州兵,也絲毫不落下風,屬下相信,如果與大齊地方衛所兵交戰,可以所向披靡。」
「與大齊禁軍相比,多半也是優勢。」
他看著陳清,低眉道:「但如果侯爺手握如此精銳,不思進取,把他們困在遼東,一二十年之後,這一批將士老去,再換上來新人,便未必有這等戰力了。」
陳清回頭看著他,許久之後,才低眉道:「元衡兄,是想讓我造反啊。」
「侯爺五年前,便已經在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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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度笑著說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屬下的意思是,侯爺便不要再顧忌他人的看法了。」
說到這裡,他嚴肅了起來,緩緩說道:「縱是千夫所指,萬夫所指,等侯爺御極天下之後,自有大儒,為侯爺加持天命。」
陳清低眉,然後抬頭看向遠方。
從徹底掌控遼東到現在,五年時間過去,他已經完全消化掉了遼東,並且把遼東打造成了自己的大本營。
這一點相當重要。
歷代梟雄,為什麼有些人可以屢戰屢敗,依舊能夠輕易拉起來人馬東山再起,而有些人只要敗上一場,看起來數十萬眾的勢力,立刻灰飛煙滅?
歸根結底,就是有沒有大本營的區別。
有了大本營,才有了吃敗仗的資格,否則根基不牢,一切榮華,都有可能變成夢幻泡影。
陳清已經有了大本營,如今他手裡的遼東軍,也差不多恢復到了原先遼東衛所兵的人數。
也就是五萬人左右。
幾年時間下來,錢糧都已經準備差不多了,也就是說,他現在,各種準備都已經停當,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往前走,還是留在原地,做他的遼東王。
如果真往前走上那麼一步,那就正式踏上帝路,以後必然會被無數人唾罵,被無數人戳脊梁骨。
但如果止步遼東…
再過幾年,可能他五萬人都未必養起了,而且再過幾年,這五萬人還有沒有現在的戰力,都很難說。
陳清看向遠方出神。
錢度微微低頭道:「請侯爺上書朝廷,任屬下做第一任遼寧知府。」
「如果被罵,屬下與侯爺一起,被天下人唾罵。」
陳清回過神來,啞然一笑:「元衡兄倒是心急很。」
錢度微微低頭道:「不是屬下心急,在屬下看來,機會,只在這兩三年間。」
「如果五年之內,侯爺依舊困在遼東,那以後,侯爺就只能向東盡力吃下奴兒干都司,向南還未必能打下朝鮮。」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陳清一連回答了兩句,緩緩說道:「那就先…吃下建州再說。」
說完這句話,他看向錢度,笑著說道:「此前,我一直以為元衡兄,是個溫潤君子。」
錢度對著陳清,欠身行禮:「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正是因為大齊不行大道,屬下才乘桴於海,一路漂到遼東,來投奔侯爺。」
陳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元衡兄的心思,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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