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什麼的,從來不是問題。
想要找理由,陳清一上午可以想出來幾十個理由,但最好要讓外界感受到,遼東都司做事,有理有據。
何謂有理有據?
遼東都司的人在京城挨了打,那麼遼東都司為了報復建州,對建州用兵。
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只要天下人是這個想法,不管陳清實際上給出什麼理由藉口,天下人都會以為,是因為建州衛打了遼東都司的言琮,遼東都司才會對建州用兵。
而陳清實際上給出去的理由,即便是傳遍天下,天下人也都會覺,這是陳清推脫的藉口。
這樣就足夠了。
而此時,陳清輕飄飄一句話,讓黃湛這個兵部侍郎愣在原地,好半天之後,他才抬頭看著顧方,顧方也在看著他。
二人對視了一眼,卻都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歸根結底還是實力為王。
如果這個時候,朝廷有足夠的力量,能阻攔住遼東都司的動作,或者有足夠的能力,在遼東都司逾越規矩之後,對遼東都司進行懲戒,那麼他們這兩個朝廷來的使者,不管說什麼話,都有底氣。
黃湛這個兵部侍郎,也不會被陳清幾句話懟說不出話來。
到現在,朝廷幾乎沒有辦法限制遼東,更很難懲罰陳清什麼。
總不能為了建州衛,朝廷派三大營盡數出關罷?
現在的朝廷,某種意義上只能與陳清進行利益交換,而沒有辦法對陳清形成什麼有效的威懾。
說句難聽一點的。
眼下這個檔口,以大齊現在的狀況,即便朝廷上下能夠下定決心,盡起朝廷禁軍趕赴遼東,要平定陳清的遼東都司。
即便朝廷花費幾年時間,硬生生把遼東給啃下來了,那個時候的朝廷,恐怕也離亡國不遠了。
一二百年的朝廷,大概率沒有勇氣,來拚上家底跟陳清自爆。
不過可以預見的是,在這件事情之後,朝廷對東北的防備,一定會越來越重,用在遼東的花費,恐怕也會越來越多。
黃湛說不出話來,顧方只好咳嗽了一聲,接話道:「那侯爺,有沒有給朝廷具書?」
陳清神色平靜:「前幾天,在我軍與建州衛接戰之前,我已經給朝廷寫了奏書,與請示將自在州改為遼寧府,並設遼寧城的奏書一起,送到了朝廷。」
「另外…」
陳清看了一眼顧方,開口說道:「我還在奏書里,舉薦錢度,為遼寧府第一任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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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才讓顧方微微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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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度曾經是朝廷的市舶司轉運使,當年朝廷罷了他的差事之後,他沒有回京城去吏部報導補缺,而是帶著一家人,偷摸到了遼東來。
這事朝廷知不知道?
朝廷大概率是知道的,只不過遼東沒有說明,錢度也一直是作為總兵衙門幕僚,以陳清的名義在總兵衙門處理公事。
那朝廷也就裝作不知情,假裝無事發生。
而這個時候,錢度的身份公開,對於朝廷來說,面子上無疑是不大好看的。
一個當朝的狀元郎,不在朝廷里做事,偷偷摸摸到了「外藩」來任職,朝廷會怎麼想?
朝野會怎麼看?
顧方想說些什麼,但想到奏書已經送出去了,也沒辦法再說什麼,只好與黃湛對視了一眼,默默嘆了口氣:「黃兄在這裡稍歇,老夫與陳侯,單獨說幾句話。」
黃侍郎長鬆了一口氣,連忙說道:「拙言兄請便。」
顧方站了起來,看著陳清,陳清也賣了他一個面子,跟著起身,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侯府的後院,依舊是在那座涼亭里坐下。
「何至於鬧成這樣?」
顧方苦笑道:「這下,朝廷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沒有了,內閣的閣臣們,能跟你善罷甘休嗎?」
陳清神色平靜:「早就沒辦法善罷甘休了,五年前我抗旨,拒不返京時候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而那個時候我如果回到京城。」
他看著顧方,笑著說道:「我此時大概在詔獄裡關著,你顧拙言,恐怕也不會有如今的官位。」
陳清這話不假。
他現在,是當初景元帝黨的絕對核心人物,如果他五年前回京,並且被文官們整倒了,那當初顧方,錢度等等一系列人,一個好下場都不會有。
這就是政治鬥爭的殘酷。
而現在,陳清他自立門戶,反倒對內閣的閣老們有了些威懾,導致謝觀他們雖然依舊不肯重用顧方,但至少也沒有迫害他什麼。
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這就讓他在朝廷里當官。
顧方聞言,沉默了片刻,這才嘆息道:「子正,咱們做事,總要講道理不是?言琮在京城的確挨了打,但雙方其實各執一詞,以王階的城府,他敢主動在京城打你陳侯的人嗎?」
「這個不重要。」
陳清看著他,低眉道:「朝廷有了動作,那遼東也必須要有相應的動作,否則用不了十年,可能五六年後,我就要被傳首京城了。」
顧方皺眉:「朝廷什麼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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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榆關的山海衛,為榆關總兵,原本一個衛所,是改成了五個還是六個?」
陳清看著顧方,笑著說道:「這是在做什麼?」
顧方皺眉:「有這回事?」
他不在京城,還真不知道這回事。
陳大老爺起身,打了個哈欠:「眼下對於朝廷來說,這可能只是防備著我從榆關入關,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但在我看來。」
陳清淡淡地說道:「榆關的兵馬從五千人,增加到數萬,而我東邊的建州三衛兵力也有數萬,如今王階這個建州右衛的指揮使,甚至跑去了京城,誰知道他在京城裡見了誰,都說了什麼?」
說到這裡,陳清臉上的冷意,已經越來越明顯:「所以,問題不在王階有沒有在京城打言琮,是他出現在了京城,這事就不對。」
「所以建州三衛,不能再是從前那個建州三衛了。」
說到這裡,他看著顧方,緩緩說道:「拙言兄這趟來,我不留你在遼東,你回了京城之後,可以跟太后娘娘,跟陛下,以及那些相公們說,我陳清是大齊臣子,眼下只是自保而已。」
「我不會讓朝廷面子上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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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老爺低眉道:「這一趟東進,以後明面上,是建州左衛的舒穆勒一統建州諸部,朝廷可以考慮設建州都指揮使司,封他做都指揮使,或者乾脆封他做個女真汗。」
「這樣,面子上,朝廷不就過去了?」
顧方苦笑道:「恐怕這事傳回京城之後,朝廷不會願意。」
「會的。」
陳清伸出三根手指,很是自信:「我吃掉建州,短則三個月,長也不過半年,朝廷來不及支援,更不可能越過遼東,派兵到建州去。」
顧方皺眉,還想說話,卻見到侯府的一個下人,一路急匆匆跑來,對著陳清躬身行禮:「侯爺,夫人要生了!」
「穩婆已經進了屋子,二夫人讓來喊您!」
他說的二夫人,是陳清後宅的二號人物穆香君。
因為穆家在遼東出力多多,因此穆香君在陳家地位也自然不低,現在闔府上下,都默認了二夫人這個稱呼。
陳清深呼吸了一口氣,應了一聲,然後扭頭看向顧方,開口說道:「拙言兄是去正堂歇一歇,還是跟我一道去看看?」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道:「拙言兄學識淵博,要是去了,一會兒這個孩兒,便由拙言兄你代為取個名字。」
顧方沉默了幾個呼吸,眼見著陳清已經起身,他也一咬牙,站了起來,低聲道:「我跟子正一起去看看罷。」
陳清默默點頭,背著手,大踏步走向後宅的臥房。
顧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因為陳清腳步很急,他幾乎有些跟不大上,勉強跟上之後,他看著陳清的背影,發出一聲長長的感慨:「子正你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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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魄越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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