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歷史的車輪
帝制時代,有一個絕難避免的天然劣勢,這個劣勢,將來的陳清恐怕也不可能規避。
那就是家天下時代,一個國家的興衰成敗,往往取決於皇帝一個人身上,而因為世襲傳承,皇帝的個人能力以及心性,必然良莠不齊。
景元帝是幾代姜家皇帝里,難得的一顆好筍。
事實上,景元帝之前的幾代皇帝都不怎麼樣。
如今,到了弘治天子這裡,這種弊端再一次顯現出來。
他還沒有親政的時候,朝政還能夠正常穩定地運行,而現在,他開始接手權力,又不可避免地開始插手事情。
十六歲的年紀,成為天下至尊,手握大權,是個正常人都容易飄飄然,也都容易任性。
他爹景元帝那種性子,反倒是屬於不怎么正常的特例。
如果景元帝能多活二十年,乃至於多活十年時間,如今這種情況都大概不會出現。
因為多活二十年,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去挑選自己的繼承人,或者說去教導自己的繼承人。
但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等到姜禇趕到北鎮撫司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渾身都是傷,進氣少出氣多的陳煥。
陳煥是個標準的讀書人,他身體一直算不上特別好,從小到大又沒有怎麼吃過苦頭。
可以說,他這一輩子除了陳清這麼個兒子以外,其他事情都相當順利。
而現在,一夜之間他被拿進詔獄,因為北鎮撫司問話太急,他又不可避免地吃到了一些北鎮撫司的「手段」。
在陳煥邊上,陳澄陳澈兩兄弟,都滿臉淚水,跪在老父親身邊。
姜禇愣愣的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陳煥,半天都沒有怎麼說出話來。
去年年底,他從遼東回來之後,因為對將來迷茫,也不知道應該幹什麼,索性討了個修陵的差事,出城去給皇帝修帝陵去了。
而現在返回京城,就見到了眼前這樣炸裂的情景。
他上前半蹲在地上,看著陳煥,聲音沙啞:「陳大人,你…你怎麼樣?」
陳煥此時不僅有傷,而且還在發著高燒,聞言努力睜開眼睛看了看姜禇,就又閉上了眼睛。
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陳家的三公子陳澈,在一旁哭道:「世子,家父前天就開始起熱,卻又被他們強行拽去問話,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哭得傷心,因為這會兒,他身上也帶著傷。
姜禇猛地回頭,看向身後跟著他一起進來的鎮撫使秦遠,他站直身子,狠狠一拳就搗在了秦遠的肚子上。
他幾乎是紅了眼睛,不停地踹著秦遠:「你他娘的,你他娘的!」
「誰讓你這麼幹的,誰讓你這麼幹的!」
秦遠倒在地上,因為劇痛,臉色漲紅,但他卻不敢還手,許久之後才抱著頭說道:「世子爺,這都是陛下的吩咐啊,沒有陛下吩咐,我們北鎮撫司哪裡能拿朝廷大員?」
姜禇體胖,打了一會兒自己反倒氣喘吁吁,他一把把秦遠拽了起來,聲音如同哭嚎一般:「去找大夫啊!」
秦遠猶豫了一番,才回頭看向身後的屬下,對著屬下揮了揮手。
姜禇回頭看了看陳家父子,咬牙切齒:「陳侍郎要是死了,老子一定跟你拚命,一定跟你拚命!」
說罷,他咬牙切齒地離開了北鎮撫司,衣服都沒有換,就一路風風火火地進了宮裡,等到了乾清宮,找到了弘治天子,他已經是氣喘吁吁。
不等他說話,弘治天子就搶先開口,語氣還帶了些驚喜:「二叔什麼時候回來了?」
姜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咬牙道:「陛下,陳煥…陳煥…」 他實在是想不好措辭,半天之後,只問出來一句話。
「為什麼要這麼辦?」
弘治天子一臉無辜:「二叔,朕既然開始親政,自然要開始清除積弊,陳煥貪贓枉法…」
「臣問的是,為什麼要讓北鎮撫司辦他?」
姜禇聲音大了些:「他快死在詔獄裡了!」
「他死在詔獄裡,天下人會怎麼想,遼東又會怎麼動作,陛下考慮過沒有?」
聽到這裡,弘治天子才有些心虛,他聲音低了些:「去年二叔曾經說過,遼東軍打不進榆關來。」
「是,他們現在是打不進榆關來,但是過幾年呢?」
姜禇氣得七竅生煙:「為什麼要平白給他這樣一個大好的藉口?」
「朕…朕…」
弘治天子說不出話來了,支支吾吾了一會兒,這才說道:「那朕讓人,先把陳煥給放出來。」
「陳煥已經快死了。」 姜禇看著皇帝,聲音沙啞:「陛下知不知道,臣跟陳清是在哪裡認識的?」
「是在湖州府德清縣,當時陳清被陳煥逼到德清,幾乎入贅在德清顧家,等他在德清站穩腳跟,陳煥又追到德清,差點把他抓回家裡去。」
「陳清早年在陳府,幾次險死還生,父子二人…勢同水火!」
「臣實在是想不明白。」
姜禇直勾勾地看著皇帝,許久之後,他才跪了下來,低頭叩首道:「陛下,臣在京已經多年,老父年邁,臣想帶著家裡人回汴州侍奉老父,請陛下允准!」
他深深跪地磕頭,額頭貼在地上,幾乎是五體投地。
當年面對景元天子,他也不曾行過這種大禮。
弘治天子慌了神,上前攙扶:「二叔,有什麼話好好說就是,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
另一邊,遼東的金州港。
陳清帶著秦虎,已經到金州港好幾天時間了,這幾天時間,陳清先是帶著秦虎,認識了金州衛的幾個將領,又帶著他上了金州港的戰船上一一看了一遍。 此時,二人正在一艘戰船的甲板上,感受著海風迎面而來。
陳大老爺緊了緊身上的袍服,呼出一口氣:「這會兒,這風還是有些冷,不過過幾個月就好了,去年夏天我來過金州,海風一吹,相當舒服。」
秦虎回頭打量著這些戰船,低聲道:「侯爺準備這些,不是一年兩年了罷?」
「那當然。」
陳清笑著說道:「咱們在東南剿倭的時候,跟寧波府那個胡家定製福船,你還記得罷?」
秦虎點頭:「卑職記得,侯爺跟他們家講價都講了不少。」
陳清嗬嗬一笑:「我這幾年,也跟他們家講了不少價,前年,那位胡勁松胡家主偷偷派了兒子到遼東來,算是讓這個兒子在遼東自立門戶了。」
「如今,我花了大價錢,給他在遼東弄了個船塢,雖然還造不出這種大船,但是中小船隻都沒問題了。」
秦虎笑了笑:「看來,寧波府的這個胡家,也看中了侯爺的潛力。」
陳清搖了搖頭:「他們跟我說,市舶司的生意不好做了。」
說到這裡,陳大老爺悶哼了一聲:「我當年花了多少心血才弄起來的市舶司,如今這些人又開始上下其手,連胡家這種世代造船的,都在市舶司賺不到錢了。」
秦虎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那些人跟侯爺相比,差太多了。」 陳清手指向遠方,開口說道:「這個月,登州府那裡就要送東西到金州港來,秦兄你就可以領兵護航了,要先把這條商路跑通,如果海上有什麼水匪海盜,正可以練兵。」
秦虎順著陳清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笑了笑,低聲道:「侯爺練這支水師的目標,是天津港…」
「是不是?」
陳清回頭看了他一眼,先是挑了挑眉,隨即啞然一笑,他正要說話,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頭兒,頭兒!」
陳清回頭一看,只見他身後,言琮急匆匆爬上甲板,一路連滾帶爬的小跑過來:「頭兒,京城送過來的急信!」
他急忙忙跑近,把手裡的文書遞給了陳清:「陳家老爺,還有兩位公子…」
言琮大口喘氣。
「被拿進詔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