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是她的神明
天亮了。
四季透的意識從深沉的夢鄉中緩緩浮起,第一個感覺是空。
他下意識地收攏手臂,卻只撈到一片微涼的、殘留著清淺檀香氣息的空氣。
昨晚懷中那具纖細、輕盈、帶著冰涼體溫的巫女身軀,早已不見了蹤影。
如果不是鼻翼間依舊縈繞不散的、屬於冬聖奏特有的那種香味,四季透幾乎要以為昨夜那超自然的夢境體驗、那緊密到仿佛靈魂相貼的擁抱,都只是自己產生的幻覺。
所以————要怎麼辦呢?
夢也做了,那承載著悲傷與執念的過往如同親歷;承諾也許下了,那句「請幫幫我」的請求還在耳邊迴響。
可具體要如何做,才能「拯救」一個似乎並不想被拯救、甚至早已在黑暗道路上走出很遠的人?
這依然是個令人頭疼的難題。
四季透坐在床上,有些迷茫地抓了抓頭髮。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咚、咚、咚。」
三聲,節奏平穩,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這不像冬聖奏平日直接推門而入的風格。
「吃飯。」門外傳來她清冷的聲音,語調依舊沒什麼情感起伏,但細細品味,似乎內涵不再像以往那樣純粹是告知,反而帶上了一絲詢問與等待的意味?
四季透有些詫異,起身打開門。
冬聖奏站在門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巫女常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琉璃般的眸子似乎比往常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冷漠,雖然依舊談不上熱情,但眼底深處,似乎氤氳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生澀的溫柔。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氛圍————莫名有點像——————
把自己當成需要照顧的、結婚後的丈夫了嗎?
不要啊!
四季透被自己這個聯想驚得一陣惡寒,連忙甩開這荒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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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知道了。」他應了一聲,側身讓她進來,或者說,是自己走出去洗漱。
來到洗漱間,他發現牙膏已經擠好,溫水也已備妥,毛巾整齊地掛在順手的位置。
一切都準備得妥帖周到。
這個平日裡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巫女,竟然開始展現出如此細心體貼的一面?
美人恩重,難於承擔。
四季透看著鏡中的自己,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默而細緻的關懷,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也更讓人感到壓力。
洗漱過後,他來到餐廳。
簡單的日式早餐已經擺放在桌上:味增湯、烤魚、米飯、納豆,還有一小碟醃菜。
賣相普通,但熱氣騰騰。
冬聖司似乎知道些什麼,並沒有出現,將這棟靜謐的別墅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兩人。
四季透在餐桌前坐下,看著對面小口吃著米飯的冬聖奏,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明明昨天才做了那麼親密的接觸抱也抱了,睡也睡了,雖然此「睡」非彼「睡」,但此刻面對面,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見到四季透並沒有動筷,冬聖奏放下筷子,小心地開口問道:「不好吃嗎?」
四季透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品嘗起來。
餐點的味道其實不算差,只是的確不如姐姐秋月文做得那般精緻美味。
可,四季透還是給出了美味的評價。
冬聖奏抬起眼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話,但那眼神似乎是在說:自己會努力的。
四季透讀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心中微軟。
這個巫女也變了,不再封閉內心,最起碼說的話從詞變成短句了。
不過,自己怎麼好像比之前更能懂她意思了。
想到這,四季透進行了嘗試,給了一個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的眼神。
冬聖奏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有微光閃動了一下。
然後,她搖頭了。
不是吧,真的能用眼神交流,這麼神奇。
四季透心裡更加驚訝了,可驚訝過後,心中有點沉重了。
背負這樣信任自己巫女,好像有點挑戰了。
就在四季透感覺沉重的時候,那帶著擔憂的眼神又從冬聖奏那邊傳遞過來。
對此,四季透笑了笑,語氣輕鬆回答:「嗯,我沒問題的。」
怪不得是叫謊言,語言的作用好像就是來騙人的。
但對於這樣的回答,冬聖奏還是露出淺淺的笑容。
似乎對她而言,這樣的承諾就已經足夠了。
巫女不再看四季透,開始低頭專注而快速地吃飯。
就算是謊言也可以嗎?還真是賢惠啊。
不,或者說是選擇相信了自己。
四季透心中嘆息,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和撫子嗎?
唉————可惜,有點愛不起來啊。
兩人吃完了這頓氣氛微妙的早餐後,冬聖奏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動作流暢安靜,儼然一副嫻靜妻子的模樣。
四季透有些坐立難安,摸索出手機,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他需要求助外援。
電話撥給了秋月文。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仿佛對方早已預料到他會打來。
接通後,秋月文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怎麼樣啊,小透?感覺不好受吧?被溫柔綁架的滋味。」
四季透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纖細背影,苦笑著嘆了口氣:「行吧,我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秋月文語調上揚,「聽這意思,姐姐我怎麼感覺像是要被拋棄了。」
四季透懶得跟她鬥嘴,直接切入正題,「你應該知道我打電話的原因,春宮陽華的問題,要怎麼解決」
「什麼準備?」
「背負那麼多女人的準備啊。」秋月文語氣輕快,話語卻如同重錘,「你受得了嗎?別忘了,還有一個夏木櫻呢,她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說?」
這跟櫻有什麼關係,這話,四季透沒能說出口,他心中一凜,有些明白,可還是不太明白。
「什麼事情?」
「看來小透你真的變壞了,這話都能說出口。」秋月文輕笑,「好吧,那就讓姐姐來提醒你吧,你要怎麼樣再次說服小櫻那丫頭,讓她接受你去接近、改變、挽回」另一個女孩的生活,甚至可能牽扯不清?你要怎麼跟她解釋?」
這個問題很大,很尖銳,直接戳穿了四季透的逃避心思。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下去:「可,我已經許下承諾了。」
「這樣啊。」秋月文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些,「那就不會含糊其辭,這樣會讓女孩子很傷心的。還有,不要這樣傷害一個女孩的心。當斷則斷。」
四季透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感覺那光芒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斷不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秋月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輕描淡寫,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那就受著唄。瞞著她,別讓她發現,可是,瞞一輩子也是很累的。所以,我還是建議你直接說吧,找個機會,說出你自己的想法,不要總想著隱瞞和敷衍。
"
她頓了頓,最後說道:「小透,做好決定了就回來吧,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家裡等你。」
隨著這話落下,電話也隨之掛斷。
聽著忙音,四季透愣了一下。
姐姐你還真是溺愛我啊。
「不過,感覺還不錯啊————」四季透低聲自語,就算是有了後路,可,想到要面對的問題。
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且柔軟的小手輕輕撫上了他緊皺的眉頭,試圖將那裡的褶皺撫平。
四季透微微一顫,回過頭。
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好廚房的冬聖奏,悄然來到了他的面前。
她仰著頭,琉璃色的眸子裡帶著清晰的擔憂,正靜靜地看著他。
「我————沒事。」四季透下意識地說道,伸手握住了她那隻試圖撫平他眉頭的手。
她的手很涼,卻很柔軟。
「嗯。」巫女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單音,然後,做了一個讓四季透心跳漏掉一拍的舉動。
她輕輕向前一步,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柔順而信任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好像已經做好準備,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了出去。
四季透心中一沉。
這個重量,還是要背負起來的?
想到秋月文那句「當斷則斷」,再看看懷中這全然信賴的姿態,他意識到,隱瞞或許才是最大的傷害。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近在咫尺、美麗卻缺乏生氣的白皙小臉,輕聲說道:「春宮陽華的事情,你可能需要等一下。我————還有些事情要先做。」
說出這句話,他感覺自己像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剛剛做出承諾,結果卻要推遲。
好在,冬聖奏的身體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她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聽你的。」她吐出三個字。
我剛才還誇你能說短句了,結果現在又變成三個字了,四季透在心裡默默吐槽。
可這樣的爛話並不能緩解他心中的沉重。
他只能更緊地回抱住她,仿佛要用這個擁抱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我會兌現承諾。」四季透低聲在冬聖奏耳邊說道。
懷中的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堅定與某種決意,她抬起頭,琉璃般的眸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臉。
然後,她做了一個更大膽的舉動—一她踮起腳尖,仰起臉,將一個冰涼而柔軟的觸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不是夏木櫻那般熱情似火、糾纏不休的吻,這個吻帶著冬聖奏特有的冷淡與青澀,卻蘊含著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仿佛在說:我相信你。
一觸即分。
吻完之後,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會等的。」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他的懷抱,走向臥室的方向,將空間留給了他。
因為相信四季透,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不會過問,只會等待。
這種理所當然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讓四季透在感到壓力的同時,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好吧,那麼我也可以回去辦事了。
早點解決夏木櫻的事情,然後就去把春宮陽華解決了。
現在的自己,應該是做好準備了,那麼去見一下姐姐吧。
想到這,四季透不再猶豫,拿起車鑰匙,離開了這棟瀰漫著檀香與溫柔壓力的別墅。
當四季透回到秋月文的臨江望海的頂層公寓時候,秋月文正慵懶地窩在沙發里看書。
她抬眼瞥了他一下,鼻翼微動,還沒說話,四季透就明白了啊。
這是要自己去洗澡,還是不想讓自己帶著女人味回來呀?
四季透動作很快,行動明確。
等到重新沐浴過後,煥然一新的四季透坐在了秋月文的面前。
秋月文依舊是保持著看書的模樣,等待著四季透的回答。
四季透揉了揉額角,他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直接說嗎?
感覺不太對,忽然間,他想起了昨天那神奇的、如同夢境橋樑般的心跳共鳴,他決定從這裡尋找突破口。
「姐姐,」他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著秋月文,「你認為,兩個人之間,真的可以做到心有靈犀嗎?」
秋月文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書,眼中閃過一絲極感興趣的光芒。
「哦?有一點意思。」秋月文唇角勾起,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當然可以啊。你知道,巫女是什麼嗎?」
四季透搖了搖頭,表示不解。
「神明的代言人,據說是可以接受神的憑依,傳達神的意志。」秋月文自問自答,「所以巫女最重要的是保持保持身與心的純淨,因為純淨是與神明溝通的前提。」
四季透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但又不太確定。
秋月文看著他困惑的樣子,直接點明:「那個孩子,冬雪,她把你當成了自己的神明,或者說,是唯一可以寄託信仰與希望的存在。所以,在那種毫無保留、完全敞開心靈的狀態下,你們才能做到短暫的心有靈犀。那是她將她的祈願,直接傳遞到了你的心裡。」
這個解釋,比四季透自己猜測的「超自然現象」更加具體,也更加的沉重。
將自己視為「神明」?
這個身份,可比「未婚夫」更加令人難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