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異類
遊輪被迫提前靠岸。
警笛的紅光劃破了港口的夜空,大批警察迅速登船,封鎖現場,原本奢華的訂婚宴會場瞬間變成了刑偵重地。
四季透和春宮陽華作為重要的在場賓客,被暫時安置在遊輪上層一間豪華客房裡等候問詢。
房間隔音極好,幾乎聽不到外面的喧囂,只有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四季透站在舷窗邊,看著下方碼頭閃爍的警燈和忙碌的人群,眉頭微皺。
不知道今晚還能不能回去。
春宮陽華則仿佛置身事外,悠閒地坐在沙發上,拿著她的平板電腦,指尖飛快地滑動,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件。
一陣規律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內的寂靜。
四季透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名警察,為首的是一個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鬍、面容精幹、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肩章顯示職位不低。他身後跟著一個看起來年輕許多、頭髮有些亂糟糟、眼神帶著點宿醉未醒般慵懶的年輕警察。
「打擾了,例行詢問。」中年警察出示了警官證,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證件上清晰地印著古田五郎,搜查一課課長。
四季透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請進。」
他的目光掃過古田身後那名年輕警察一同展示的工作證—折本太郎。
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幹勁的普通小警察。
四季透給他下了標籤。
兩名警察走進房間。
春宮陽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平板,仿佛進來的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服務生。
她將這副「你們這個級別無權打擾我」的姿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古田課長似乎對這樣的傲慢早已見怪不怪,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看起來更好溝通的四季透身上,很有禮貌地發出詢問:「四季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能否換個安靜點的地方?」
「不用,」四季透懶得動彈,靠在門邊的牆上,「這裡就行,她不在意。」
古田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依舊無動於衷的春宮陽華,隨即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好的,我們很快,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
如此乾脆地妥協,讓跟在後面的折本太郎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作為一個小警察,他沒有發言的權力。
詢問過程確實很快。
古田的問題直截了當,主要集中在案發時間段——八巡平被發現的死亡時間前後。
「晚上8點45分到9點15分之間,請問二位在什麼地方?在做些什麼?是否有證人?」
四季透回憶了一下,那個時間點,正好是春宮陽華帶著他,以「未婚夫」的身份,遊走於幾個重要的商業夥伴之間進行「社交」。
他清晰地報出了那幾個大人物的名字和所屬會社。
折本在一邊認真記錄著。
確認折本將所有相關人員名字記下後,古田合上筆記本,很有禮貌地微微躬身:「感謝二位的配合,打擾了。如果後續有需要,可能還會再聯繫你們。」
直到這時,春宮陽華才將自光從平板上移開,落在古田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既然弄完了,我走了。」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對於她這種近乎無禮的態度,古田課長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恭敬,他再次躬身:「這是當然,春宮小姐請便。後續手續我們會處理。」
四季透和春宮陽華,成為了第一批被允許離開遊輪的人。
在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注視下,他們登上了那輛早已等候在碼頭的黑色邁巴赫。
車子平穩地駛離港口,融入東京璀璨的夜色。
四季透靠在舒適的后座上,直到此刻,才微微舒了口氣,隨即又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就這麼————放我們走了?」
人命案,還是八巡家最為核心的人物,警方竟然如此輕易地讓他們這兩個「嫌疑人」
離開了?
「日本警方,是這樣的。」春宮陽華語氣平淡,似乎早已習慣,「古田是個聰明人。
再說,這個事情,本來就跟我們沒關係。」
「所以,」四季透扯了扯嘴角,帶著點自嘲,「我今天盛裝登場,陪你演了這一出,算是————失敗了?」
「不算完全失敗。」春宮陽華看著窗外飛逝的流光,眼神冷靜,「只死掉了八巡平那個最難纏的老頭子。其他人可都還在,反正你已經出名了。」
四季透沉默了片刻,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所以說,我姐的消息,你打聽得怎麼樣了?」
這是他們來之前就達成的交易他負責扮演好花瓶未婚夫,她則利用這個場合,暗中調查秋月文的下落。
畢竟,以四季透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從這些老狐狸嘴裡套出話來。
春宮陽華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顯然結果並不理想:「問了幾個可能知道的人。有人隱約記得,大概一個月前,秋月文和八巡平私下見過一面,地點是在八巡集團的總部大樓。」
她轉過頭,看向四季透,眼神銳利:「現在看來,這條線索————恐怕隨著八巡平的死,也快斷了。目前,只能希望八巡賢二那個蠢貨,或許會知道點什麼。」
「啊?」四季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春宮陽華,「你這意思————該不會懷疑,今晚的滅口————是我姐安排的?」
「可能吧。」春宮陽華回答得輕描淡寫,語氣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認定秋月文干出這種事是理所當然。
「給個理由。」四季透嘆了口氣,感覺一陣無力。
「不知道。」春宮陽華乾脆利落地給了三個字,堵回了四季透的所有疑問。
四季透只能無奈地轉移話題,試圖從另一個角度獲取信息:「你說————警察能查得出來嗎?是誰幹的?」
「可以。」春宮陽華回答得異常肯定,「如果是那個古田的話,沒問題。」
四季透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他沒想到,眼高於頂的春宮陽華,居然會對一個警察有如此高的評價。
「這麼看好他?難道說————你們認識?」
春宮陽華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顯然是不想說。
另一邊,剛剛結束對四季透和春宮陽華問詢的古田課長,情況可沒那麼輕鬆。
他此刻正面對著八巡家目前名義上唯一的男性繼承人—八巡賢二的逼問。
這位剛剛死了岳父的贅婿,此刻臉上沒有了甲板上的頹喪,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古田課長!你怎麼就這麼放春宮陽華離開了?!」八巡賢二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她明明有最大的嫌疑!誰都知道她跟我們八巡家不對付!而且今晚她就是來搗亂的!」
古田一改剛才在春宮陽華面前那副略帶妥協的和善面容,臉色嚴肅,公事公辦地回答:「八巡先生,這是我身為警察的專業判斷。根據目前掌握的初步信息和不在場證明,春宮陽華小姐和她的男伴,與本案沒有直接關聯。」
「很好!」八巡賢二氣得臉色發青,威脅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折本太郎小跑著過來,打斷了這緊張的氣氛,他向古田敬禮後匯報:「古田警部,我去核實過了,春宮小姐及其男伴在案發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確實有多位重量級人證可以證實。」
這個及時的匯報,等於側面佐證了古田的判斷。
八巡賢二惡狠狠地瞪了折本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
折本心裡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當這齣頭鳥,真是得罪人了。
他不會記在心裡報復我吧?
古田適時地上前一步,擋住了八巡賢二投向折本的視線,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與其毫無根據地懷疑別人,我覺得,八巡先生,你作為死者的親屬和可能的利益相關者,似乎更有嫌疑。」
「你什麼意思?!」八巡賢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後退半步。
古田的眼神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懶散,語氣卻如同冰冷的刀鋒:「八巡老爺子死了,最大的直接得益者,從繼承順位和掌控公司的角度來看,不就是你嗎?」
這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瞬間,周圍其他八巡家的人、以及尚未離開的一些重要賓客,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八巡賢二身上!
懷疑、審視、算計————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
大家心裡都清楚,古田的話雖然直白難聽,但可能性極大。
八巡平年老卻不放權,壓得八巡賢二這個女婿喘不過氣,如今又選定了隔代的八巡誠作為接班人,八巡賢二這個專務的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順,心裡有怨氣、而走險,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證據!我要證據!」八巡賢二臉色煞白,色厲內荏地吼道。
「證據,我們自然會找。」古田不再看他,轉向其他警員,朗聲宣布,「除了必要的相關人員需要進一步配合調查外,其他賓客,做完初步筆錄,核對完身份信息後,就可以陸續離開了。」
這話一出,八巡賢二的臉色更加難看。
這不就等於變相告訴所有人,警方目前排除了大部分人的嫌疑,焦點很可能就集中在他以及少數幾個八巡家核心成員身上了嗎?
古田根本懶得再理會這個失態的男人,他徑直走到空曠的甲板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繚繞的煙霧,望著遠處黑暗的海平面,眼神深邃。
折本跟了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警部就這麼————袒護春宮家,真的沒問題嗎?您背後————不會真的是————」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很明顯。
古田斜睨了他一眼,吐出一個煙圈。
見到這樣,折本鼓起勇氣說:「讓人走,雖然說是安撫人心。春宮陽華能走,其他人為什麼不能走?」
「可是,警部,你的想法應該是區別對待,會引起不滿的吧?」折本咬牙說道:「對春宮家的不滿。」
「攔不住的。」古田語氣平靜,「留下的人非富即貴,我們警方可沒這個權利強行壓人,與其強行留下所有人引起投訴,不如直接放他們走。」
「所以,剛才就不該這麼簡單放春宮陽華走————」折本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呵呵,」古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篤定,「不是她乾的。」
「您就這麼肯定?」折本驚訝於警部的武斷。
「你不也去調查核實了嗎?」古田反問。
折本沉默了。
確實,他核實過,不在場證明很完美。
但這並不能完全排除買兇殺人的可能。
「理由呢?」他還是不甘心地追問。
古田吸了口煙,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因為她是異類。」
「異類?」
「你只要見過她做事的風格,就明白了。」古田的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所謂的異類,當然和正常人思維不同。殺人尤其是這種看似滅口的方式殺人,不符合她的做法。」
啊?折本愣了一下,隨後他內心感到一陣恐怖,殺人就是犯罪了,怎麼還有選擇的做法的。
「警部,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就當是吧。」古田顯然明白折本的想法,補充道:「你想的有點多,春宮陽華的做事風格很規矩的。」
說著,他頓了頓,心中感慨:「不過,沒想到,居然還有第二個異類,可以靠近她,甚至成為她選定的丈夫。」
四季透剛才的表現,還有今天春宮陽華做的事情,自然隱瞞不了他這個一線警察。
古田將菸頭摁滅在隨身攜帶的便攜菸灰缸里,拍了拍折本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沉思:「走吧,別想太多。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八巡大廈,我們必須去一趟了。」
「這麼說,警部,你真的有懷疑人選了。」折本回過神來,跟上古田。
「沒有,不過,八巡賢二肯定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