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坐在桌子的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他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幾分警惕。
林平安也沒有任何隱瞞。
他將自己和朱可夫的談話,以及蘇聯人那邊給出的幫助條件,一一說了出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隻老舊的掛鍾在走。
左明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這些蘇聯人,我看沒那麼好心。」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
「他們應該是想要兩頭下注。」
「看看到時候誰獲得了整個中國的統治權。」
「兩邊都不得罪,就可以兩邊都進行交易和談判。」
林平安點了點頭。
他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沒錯。」
「現在對於蘇聯人來說,我們只是棋子而已。」
「如果我們這枚棋子可以獲得對這片土地的控制權,那蘇聯人自然高興。」
「如果不是我們獲取的,那也沒有什麼。」
「他們還可以去和國府那邊繼續談。」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畢竟據我所知,國府那邊也得到了蘇聯人的一些援助。」
「甚至有可能,蘇聯人給他們的更多也不一定。」
左明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要儘快提升整體的裝備水平。」
「同時還要將殘存在東北地區的那些日偽軍,盡數消滅乾淨。」
他的語氣很堅決。
林平安卻沒有接話。
他在心中暗想,倒也不必那麼麻煩。
畢竟沒有幾天,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
他這樣盤算著,隨後就想到,那日子是不是已經快到了?
想到這裡,他轉過頭去,看向牆壁上掛著的那本日曆。
日曆已經有些舊了,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上面的日期顯示的是八月十五日。
林平安的心頭猛地一震。
因為他知道,這個日期對於經歷了殘酷抗戰的中國軍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是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日子。
這是中國軍民走向勝利的日子。
七年的漫長戰爭,無數的犧牲和鮮血,都將在這一天畫上句號。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走到房間角落裡的那張木桌旁邊。
桌上放著一台老式的收音機,棕色的外殼,帶著兩根天線。
他伸出手,慢慢地轉動旋鈕。
指針划過一個個刻度,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調到一個頻道之後,他就默默地聽了起來。
收音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廣播。
左明在旁邊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平安,你這是在聽什麼?」
左明問了一句,但林平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收音機,目光專注。
就在這個時候,收音機里突然傳來清晰的消息。
播音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甚至有些顫抖。
「日本國天皇裕仁,宣布無條件投降。」
那幾個字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左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平安,眼睛瞪得很大。
「平安,你剛剛有沒有聽清楚裡面說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平安點點頭。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裡面說的是,日本的那個狗屁天皇,宣布投降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楚。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了左明的瞳孔猛地一震。
隨後,左明的臉上便露出了狂喜之色。
那是一種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喜悅。
淚水跟著就從他的眼角流淌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滑。
左明沒有去擦。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任由淚水往下掉。
林平安能夠理解此時左明的心情。
他作為一個穿越者,自然知道最終這場戰爭他們是勝利者。
但是當時身處這場戰爭中的中國軍民們,卻不知道。
因為那個時候的日本過於強大,而中國又是如此的積貧積弱。
一個工業國,去攻打一個農業國。
這其中存在的差距,大到令人窒息。
軍隊的裝備、後勤的保障、士兵的訓練,方方面面都差著好幾個檔次。
林平安想起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士們。
他們中的許多人,至死都沒有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可想而知,在如此漫長的黑夜中堅守的這些人。
他們聽到勝利的消息,看到那勝利的曙光時,心情到底會有多麼激動。
那是從骨子裡迸發出來的情感。
就在這個時候,林平安感覺到自己身上一輕。
左明竟然直接將他抱了起來。
他用雙臂死死地摟住林平安,近乎聲嘶力竭地大喊。
「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房間都在嗡嗡作響。
林平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沒有掙扎。
左明這樣喊完之後,才把林平安放下來。
然後,他轉身衝出房間。
他跑到院子裡,對著空曠的天空,撕心裂肺地吼道。
「同志們,我們勝利了!」
「我們勝利了!」
「日本人投降了!」
「小鬼子投降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開來。
他一邊大喊著,一邊衝出院子,跑向了更遠的地方。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跟在他的後面。
有人從屋子裡跑出來,有人從操場上跑過來。
大家跟著左明一起大喊,聲音越來越響。
「勝利了!」
「勝利了!」
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湧出去。
林平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不由得濕潤了起來。
他沒有跟著喊,也沒有衝出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奔跑的、歡呼的、流淚的身影。
然後,他將手掌伸入口袋裡面。
手指摸到了那包皺巴巴的香菸。
他取出一根,叼在嘴裡。
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打火機是老式的,需要撥動滾輪才能打著。
他撥了兩下,火苗竄了出來。
他將香菸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眼前慢慢散開。
他站在那裡,默默地抽著煙。
身後的收音機還在響著,裡面傳來繼續播報的聲音。
窗外,陽光穿過雲層,落在那些歡呼的人群身上。
這個午後,註定會被很多人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