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近爆破,炸履帶,炸油箱。
一輛坦克被炸毀,煙霧和火焰從艙蓋里竄出來。
但更多的坦克繼續向前碾過來。
犧牲是無比巨大的。
只是短短兩天的時間裡,便有五千多名解放軍戰士戰死在陣地上。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拖住國軍的裝甲部隊。
每一條戰壕里,都堆滿了彈殼和屍體。
空氣里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孫元良站在指揮車上,手中的望遠鏡舉了很久。
他透過鏡筒,看著前方那些正在和坦克進行肉搏戰的解放軍戰士。
那些血肉之軀,迎著鋼鐵洪流衝上去。
一個倒下了,另一個又衝上來。
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跑。
孫元良被徹底震撼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面的這些共軍,在面對坦克和裝甲車的時候,竟然沒有絲毫的畏懼。
反倒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勇氣和戰鬥力。
那不是訓練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東西。
他不由得想起了多年以前,在淞滬會戰的時候。
他所帶領的八十八師,和日軍精銳部隊進行作戰的場景。
那時候,他們的反坦克武器已經消耗殆盡。
士兵們也不得不用類似的方式,去面對日軍的坦克。
抱著炸藥包,匍匐前進,靠近,拉火。
同樣的慘烈,同樣的悲壯。
只不過,當時日軍所裝備的坦克,其實性能極為落後。
裝甲厚度也比較薄弱,有的甚至可以用步槍擊穿。
哪裡能夠和此時美軍支援給他們的霞飛坦克、地獄貓坦克還有謝爾曼坦克相提並論呢?
這些美式坦克,裝甲厚,火力猛,不是當年那些薄皮鐵罐能比的。
可是驚訝歸驚訝,孫元良仍舊沒有任何的躊躇或猶豫。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語氣冰冷。
「命令部隊,加緊進攻。」
「儘快將這個缺口徹底堵住。」
命令被傳達下去,坦克的油門聲更響了。
戰鬥一直進行到第三天。
留下來進行阻擊作戰的上萬名士兵,已經折損超過三分之二。
陣地上,到處都是被打散的槍械和空彈藥箱。
只剩下最後的兩千多人,沖了出去。
他們渾身是血,衣衫襤褸,但眼睛裡依然有光。
而他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中原解放軍的主力,基本上都殺了出來。
並沒有太大的損失。
部隊和百姓匯合在一起,沿著豫西的山路,隱入了茫茫大山。
至於國軍耗盡心力所圍剿的這片解放區,裡面卻是十村九空。
大多數的百姓,都已經被帶走了。
只剩下一座座空蕩蕩的房屋,門窗大開,院子裡落滿了樹葉。
甚至是武器裝備,還有其他的物資等等,要麼被銷毀,要麼被一併帶走。
國軍耗費這麼大的功夫,事實上更像是進行了一場規模浩大的武裝遊行。
卻沒有太多實際的收穫。
坦克開進空無一人的村莊,士兵們砸開門鎖,翻箱倒櫃,什麼也沒有找到。
指揮官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向上級報告。
重慶的指揮部里,老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桌上攤著鄭州綏靖公署發來的戰報。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
按理說,這封戰報寫得很漂亮。
諸如「共軍落荒而逃」、「不戰自潰」、「如同喪家之犬」、「狼狽不堪」之類的詞彙,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幾行。
讀上去,好像是一場大勝。
但老蔣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他看到那些漂亮的形容詞背後,隱藏著一個問題。
就是對具體的殲敵人數,戰報里含糊其辭。
沒有確切的數字,沒有戰俘的統計,沒有繳獲的清單。
說白了,這一次作戰應該沒有對中原解放軍造成實質上的重創。
否則的話,這場戰報肯定會大吹特吹。
而不是在這裡形容解放軍撤退得如何狼狽。
老蔣把戰報往桌上一拍,抬起頭看著站在對面的何長官。
何長官自然能夠感受到老蔣的不滿。
他的心裡也有些發虛,但臉上還是掛著一絲微笑。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算是把他們趕跑了。」
「接下來,我們再調集兵力,要作戰的方向就變得更加明確了。」
何長官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安慰一個發脾氣的長輩。
老蔣橫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寒意。
「算了,總好過打敗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
「只不過,我們這一次大動干戈,結果沒有太多事實上的收穫。」
「我心裡,還是有些不甘的。」
他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何長官也點了點頭。
「實在是共軍過於狡猾了。」
「他們應該是提前做了準備,知道我們要對他們動手。」
「所以在咱們這邊部隊開始有大規模調動的時候,這些共軍就已經有了反應。」
「而且行動速度極快,協調統一。」
何長官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暗暗佩服。
「看來,這一段時間共軍也在進步啊。」
「別的不說,光是通訊手段方面,就已經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以前那些土包子,靠著兩條腿傳信,如今也有了電台和電話。
老蔣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落到了地圖上的另一片區域。
那片區域,標註著「蘇中」兩個字。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蘇中地區。
「在這個方向的行動,可不能再出這樣的岔子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根據情報,敵軍在這裡的總兵力應該不會超過四萬人。」
「而這一次,我讓李默庵帶領的部隊超過十二萬人。」
「其中有半數,都是美械師。」
老蔣收回手指,轉過身看著何長官。
「我不相信,在這種情況之下,還能夠讓這些敵人跑掉。」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篤定。
何長官微微一笑,腰微微彎了彎。
「我覺得,應該不會了。」
「畢竟這一次,我們的兵力優勢更大。」
窗外,重慶的天色灰濛濛的。
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老蔣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盯著地圖上蘇中那片區域。
那裡,即將迎來一場新的風暴。